山里路不好走,到处是乱石杂草,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下去,还有些不知名的蚊虫蛇鼠蛰伏在暗中,随时盯着咬上一口。
宋璋牵着烈火在前头疾行,走出一段距离,想到云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不曾落下半分,始终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脸上手臂上有杂草剌出的细微划痕,头发一看就是出门时随手一绾,发圈在脱落的边缘,一头青丝松垮垮披在肩头。
看着瘦的弱不禁风,然而在这种崎岖的山路间疾行,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模样虽狼狈,一双眼却闪烁着坚毅的光,让人不敢轻视。
云婳随手扒开面前拦路的杂草,目不斜视的从宋璋面前走过,边走边喊:“卷卷……。”
女人清亮的呼喊声响彻山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卷卷,你在哪儿?妈妈来找你了。”
烈火在地上嗅来嗅去,忽然汪汪大叫一声,猛的朝着一个方向蹿了出去。
宋璋差点没拉住绳子,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的往前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立即朝云婳打了个手势。
就见那女人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竟然能跟上烈火的速度。
扒开半人高的杂草,一个石洞口出现在眼前。
烈火两只前爪刨着地,朝着洞口狂吠。
那洞口很窄,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成人的身形很难钻进去。
云婳弯腰就要往里钻,宋璋拦住了她。
“危险,让无人机进去。”
“我等不了了。”云婳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举着爬了进去。
她身形瘦弱,还是小骨架,刚好容她一人通行,哪怕再胖一点点就会被卡住。
洞里延展不深,也就大概爬了一两米,空间骤然扩大,就像葫芦的大肚子,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而云卷就蜷缩在一堆枯枝烂叶间,安静的像是睡着了。
云婳敢忙手脚并用的跪爬过去,这里虽然空间大了些,但想要直起腰还是很难。
她敢忙伸手落在云卷鼻息间,确定呼吸正常,一颗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一松懈下来,全身近乎虚脱。
目光一转,她看到角落里一堆白色的蛋,上边粘连着的黏液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幽幽冷光。
云婳举着手机看了一眼,看清的瞬间,浑身血液逆流。
这TM是蛇蛋。
云婳迅速打量了一眼四周,没看到有蛇的踪迹,但这是个蛇窝没跑了,说不准现在就有毒蛇蛰伏在暗中,等着咬她一口。
想到这里,云婳头皮发麻,一刻不敢耽误,抱起云卷身体呈弓形将他护在怀中,一只手揽住云卷的腰将人固定在胸前,一只手撑在地上往外爬,乱石枯枝扎进掌心血肉里,她却根本顾不得疼。
云卷在她怀中醒了过来,动乱恐慌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就想哭出来,呼吸间嗅到熟悉的气息,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妈妈。
天光隐现,云婳刚钻出洞,怀里的云卷就被一双大手接走了。
云婳近乎虚脱般瘫在地上。
还没缓过神,迅速爬起来催促道:“快走,这是个蛇窝。”
刚走了两步,身形晃了一晃。
宋璋一只手敢忙托住她:“没事吧?”
云婳沉着脸摇了摇头。
山里密林高耸,不见阳光,阴飕飕的凉风从四面八方飘来,好像暗中有什么东西盯着她一样,令她感到芒刺在背。
云卷在宋璋怀中扭了扭,急切的朝云婳喊了一声妈妈。
云婳安抚性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卷卷乖,妈妈实在没有力气了,让叔叔抱着你。”
云卷听话的乖乖窝在宋璋怀里。
一行人迅速下山。
走出去没多远,宋璋察觉到不对劲,朝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
“小心……。”
宋璋猛的扯着云婳的左臂,将她往后一扯。
云婳的背狠狠撞在树桩上,疼的她闷哼一声,面色扭曲隐忍。
云卷哭着喊了一声妈妈。
与此同时,一条大黑蛇从云婳的脚边扑了个空。
那黑蛇通体漆黑,生长着暗色横纹,立起来的时候,颈部皮褶扩张,蛇芯子吞吐间獠牙隐现,一双森冷的眼盯的人头皮发麻。
宋璋立即捂住云卷的眼,将他的脑袋埋进胸膛里。
然后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云婳护在身后。
烈火兴奋的朝着眼镜蛇狂吠,要不是宋璋用绳子制衡着,早就扑了上去。
云婳深吸口气,“这是剧毒眼镜蛇,我闯了他的家,他找我报仇来了。”
蛇这种阴毒的冷血动物,可不会给人讲情面。
尤其他的地盘,怎容人类贸然闯入。
宋璋摇了摇头,“这种生长在山林里的毒蛇一般不会攻击人类,你刚才在洞里做了什么?”
云婳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我在洞里看到很多蛇蛋,但我一个都没碰。”
那玩意儿恶心巴拉的,谁敢碰。
“那就对了,七八月正是眼镜蛇的产卵期,你刚才也是幸运,刚好碰到他不在洞里,否则这玩意儿护崽心切,会毫不犹豫的攻击你。”
云婳看了眼云卷,心底一阵后怕。
卷卷是怎么能在蛇窝里安心睡着的?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现在怎么办?”
宋璋伸手在云卷身上摸了摸,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来一枚蛇蛋。
宋璋周正严肃的面容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云婳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大黑蛇忽然急切的吞吐着蛇芯子,皮褶迅速扩张,云婳竟然从这条蛇的眼里看出了愤怒。
宋璋试探着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蛇蛋放在地上,然后一点点往后退,那条黑蛇盯着地上的蛇蛋。
宋璋瞅准时机,抓住云婳的手就往山下跑。
烈火断后,他的兴奋狂吠终究令毒蛇忌惮,没有再追上来。
刚走没多远,就遇到了赶过来汇合的李寒一行人。
“宋队,太好了,孩子找到了。”
“下山再说。”宋璋沉着脸说道。
云婳强忍着脚腕和背部的疼痛,一瘸一拐的跟在宋璋身后。
宋璋扭头看了她一眼:“李寒,你背她下山。”
李寒看了眼云婳,又飞快的低头,蹲在云婳面前:“云小姐,得罪了。”
云婳脚腕刚在仓促间崴到了,她也不逞强,道了声谢谢,趴在了李寒背上。
柔软的躯体贴上来的瞬间,李寒高大的身体僵了僵,随后若无其事的起身,背着云婳健步如飞的下山。
刚下山,救护车就在一旁等着了,两人又被塞上救护车送往医院,从头至尾都没有给秦家插手的机会。
秦家的车跟在救护车屁股后头。
救护车内,护士帮云婳处理肿起来的脚腕,云婳自己就是医生,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
倒是背被撞的那一下有些严重,蔓延的整个背都是疼的,需要拍个片子看看情况。
云卷安静的窝在云婳怀里,看到云婳肿起来的脚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滚烫的眼泪滴在云婳手背上,云婳这才注意到孩子默默的在哭。
云婳双手捧着他的脸,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
“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云卷哭着摇头。
云婳手指擦着他脸上的泪水,这张脸早就哭成了花脸,沾染着山间的尘土草木,又狼狈又滑稽。
“跟妈妈说,你为什么大半夜的往外跑?”
云婳生怕吓到他,说话的语调格外轻柔。
云卷闷着嘴一声不吭。
“你还挺能耐的,跑到山里的蛇窝去睡,我再晚去一会儿,你被毒蛇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云婳说着说着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哇……。”云卷大哭一声,扑进云婳怀里,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小身体颤抖个不停。
云婳叹了口气,轻轻抱着他,缓和了语气轻声诱哄。
“那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大半夜偷跑出来?这次是幸运,妈妈及时找到了你,万一遇到人贩子……。”
云婳还没说完,云卷就抽噎着说道:“我想妈妈了,可是太奶奶不让我见你,我就自己偷偷跑了出来,妈妈,娟姨说,你只要姐姐和小妹,你不要我了,妈妈你不要抛弃我,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乱跑了。”
云婳眯了眯眼。
怪不得呢,孩子这么小,若没人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是不会想着往外跑的。
张娟这笔帐,她记下了。
云婳将云卷抱在怀里,一只手轻柔的拍抚着他的背,温柔耳语:“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胡说八道,妈妈不会抛弃你的。”
“真的吗?”云卷抬起朦胧的泪眼,那里边闪烁着孩童的天真无邪。
云婳莞尔一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谎会变匹诺曹。”
“不对不对,只有布偶说谎鼻子才变长,妈妈是人,人说谎鼻子不会变长!”
“是呀,外表看不到,可心里会长鼻子哦,所以妈妈不想说谎,我不想心里长出长长的鼻子。”
云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也不要说谎。”
母子两人温馨谈笑间,医院到了。
不管云婳做什么检查,云卷始终黏在云婳身边,只要一眼看不到云婳的身影,他就会变的焦躁惊慌。
云婳拍完片子走出来,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小男孩,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像被全世界抛弃了般。
云婳静静的看了一会儿,那一刻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卷卷。”她轻轻的喊了一声。
小男孩猛然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里骤然绽放出光亮,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朝她飞扑而来。
“妈妈!”
跟云舒不愧是龙凤胎,飞扑抱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生猛的力道将云婳逼的倒退,扯到了脚腕上的伤,轻嘶了一声,云卷这才赶紧松开她。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心翼翼的神情生怕她生气。
云婳蹲在他面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妈妈做了检查,接下来你也要做检查,好不好?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云卷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抽血化验的时候,云卷看到针头,吓的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云婳伸手捂着他的双眼,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这孩子,在毒蛇窝里睡觉不怕,竟然怕针头,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呢。
做完检查,云婳去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给云卷吃。
孩子饿坏了,埋头啃着面包,然后就着云婳的手吸一口牛奶。
不远处,赵丹带着两个保镖匆匆找了过来。
“云小姐,小少爷。”
赵丹蹲下身,将云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云卷甩开赵丹的手,缩到了云婳身后,完完全全把云婳当成了主心骨。
“小少爷……老夫人很担心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云卷头摇成了拨浪鼓,“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一只手紧紧的抱住云婳的大腿,跟只袋鼠似的缠在云婳身上。
赵丹皱了皱眉,直起身看向云婳。
“云小姐,小少爷这样,老夫人会生气的,您心里应该清楚,失去老夫人的宠爱,这对小少爷并不好。”
云婳挑了挑眉,“你只管回去告诉老夫人,卷卷受了不小的惊吓,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着想,这几天先跟着我生活。”
“可是……。”
“你只是个打工人,我也不想为难你,尽管将责任推到我身上,回去吧。”
“我也得看着小少爷的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安心离开。”
云婳点了点头,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拿到了加急的检查结果。
云婳先看背部CT。
她目光快速扫过片子,松了一口气。
骨头完好,没有隐匿性骨折,没有脏器挫伤出血,所谓放射痛,只是撞击刺激肌肉筋膜,牵涉引发的放射性酸痛,没有危险,属于钝性外伤,休养两三周就能逐渐恢复。
脚腕的CT结果也无大碍,未伤筋骨,皆是皮外伤。
赵丹就看云婳拿着片子认真在看,忍不住问道:“这家医院的骨科主任我认识,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这些都是秦家的人脉,就算她是秦家的一个佣人,科室主任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云婳一张张的翻看检查结果,对赵丹的话充耳不闻,重点放在云卷的检查上。
想当年她在首都医院轮转实习时,待的可是最忙最考验人的急诊科,什么病没看过,几张CT和化验结果还要找医生看,她这个全科天才的面子往哪儿搁。
赵丹见云婳不搭理她,心底感觉到一丝怪异。
虽然她在老夫人面前夸下海口,自学医理,且还在紧急情况下救了老夫人,得到了吴医生的夸赞。
可云婳肚子里多少墨水,能跟正经的医生相比吗?
她是不是有点太自负了,耽误了自己的伤情倒罢,可不能耽误了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