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的密闭空间内,云婳察觉到云卷忽然的紧张,牵着她的那只小手不安的蜷缩着。
云婳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问道:“怎么了?”
云卷抿了抿唇,小声问道:“姐姐和小妹会喜欢我吗?”
云卷小小年纪,心思却很是敏锐。
恐怕上次那通视频电话让他察觉到了舒舒和漫漫对他不太友好的态度。
云婳柔声说道:“姐姐和小妹没有和你一起生活过,所以对你有些陌生,但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一旦彼此了解熟悉起来,她们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云卷双眼亮了起来:“真的吗?姐姐和小妹真的会喜欢我吗?”
说话间,电梯门开了。
云婳牵着云卷走出去,云卷从刚才的不安踌躇忽然变的迫切兴奋起来,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云漫和云舒。
云婳输入密码打开门走进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崭新的蓝色儿童拖鞋。
刚搬过来添置生活用品时她就已经备下了,这款拖鞋和云舒的是同款,只不过一双蓝色,一双粉色。
她将拖鞋放在云卷面前,指了指旁边的黄色矮脚凳:“坐下把拖鞋换上。”
云卷忽然有点无措。
他连衣服都没有自己穿脱过,更别提鞋子了。
顶着妈妈温柔的眼神,云卷不敢说自己不会,他怕妈妈讨厌他,于是慢悠悠的坐下来,磨磨蹭蹭的解鞋带。
糟糕的是,他连鞋带都不会解。
云卷额头急出了汗。
面前阴影落下,一只柔软的大手包裹住他的小手,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将他包裹,轻易便抚平了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解的时候不能蛮干硬扯,要捏住绳环向外轻拉,就像这样……。”
随着她温柔的低语,绳结轻轻解开。
“另一只你自己试一下。”
云卷很聪明,看一遍就学会了,抬头时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的妈妈我解开了。”
“卷卷真棒。”
云卷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害羞的垂下脑袋。
“妈妈你回来啦……。”云舒听到门口的动静赤脚噔噔瞪跑出来。
脸上欣喜的表情在看到坐在门口圆凳上的云卷时,霎时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漂亮的眼睛瞪的溜圆,盯着云卷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凶相毕露。
云卷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开口:“妹……妹妹。”
云舒翻了个白眼:“谁是你妹妹,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你走。”
云卷脸颊瞬间苍白,眼眶红彤彤的,溢满了委屈和无措。
他抬眸看向云婳,眼神仿佛在说,妈妈你骗人,妹妹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
云婳安抚性拍了拍云卷的背,扭头看向云舒,一开始先压抑着怒气,好声好气的跟她商量。
“这里也是卷卷的家,他跟妈妈回自己家天经地义。”
云舒根本就不接受,哭着大喊道:“这里不是他的家,那个老妖婆的家才是他的家,妈妈你偏心,你要哥哥不要我和姐姐了,呜呜呜……。”
云婳一个头两个大,这孩子怎么就钻牛角尖呢。
云漫听到哭声跑出来,看到云卷整个人愣住了。
她没想到妈妈早上急急忙忙出去是为了云卷。
果然妈妈最爱的始终是这个儿子。
云漫心情很是复杂,她没有像云舒那样哭闹,她很平静的接受了,云舒现在年纪小想不明白便罢了。
云卷从生下来就被秦老夫人抱走,没有在妈妈身边养过一天,对这个儿子妈妈心中充满了愧疚,越愧疚便越想弥补。
云舒身在福中不知福。
想当初两人被林雨柔捏造的亲子鉴定“拆穿”身世后,秦老夫人对这个从小养大的重孙可是没有一点留情,毫不犹豫就将他赶出了秦家。
卷卷从小就被秦家养废了,在社会上毫无生存能力,吃喝玩乐得过且过很快就背了一身债。
后来又听信舒舒的挑唆去绑架林雨柔。
他这人有贼心没贼胆,警察找上来的时候扔下林雨柔就跑了,在警察追击的途中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云漫最后一次见到云卷,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美少年形如枯槁靠营养液和呼吸机维持着生命。
秦家对他弃如敝履,似是连多看一眼都嫌憎恶。
彼时秦延和林雨柔解开多年的误会,终于举办了一场迟到的盛世婚礼。
云漫放下课业,整日整夜的守在病床前,为他擦洗身体,按摩四肢,盲目等待着不可能到来的奇迹。
如果母亲还活着,看到卷卷这样的下场,会有多心痛。
维持植物人状态需要高昂的医药费,她开始四处打工,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干。
朋友曾劝她,从小没有一起生活过,就算是亲姐弟又能有多少感情,劝她放弃。
她永远记得,那个春日,少年偷偷溜来孤儿院找她。
“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吗?”
少年有一双纯真清澈的眼睛,望着她时充满了天真的好奇。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云漫看到他,便恍惚忆起母亲的模样。
“我是你的亲姐姐,卷卷。”
“我不叫卷卷,我叫秦光耀,是太奶奶给我起的名字,说我要光耀秦家门楣。”
少年又骄傲又神气。
那个害死了母亲的秦家,云漫心中只有恨。
但她不会将仇恨灌输给弟弟妹妹,只希望他们能在秦家的庇护下永远健康快乐。
“云卷是母亲给你起的名字,你不喜欢吗?”
少年摸了摸鼻子,“母亲啊,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了,舒舒说你有母亲的照片,所以我来找你了。”
母亲的名字在秦家是绝对的禁忌,舒舒曾经偷偷给他提了一嘴,被太奶奶发现,差点把她赶出去。
他不敢触太奶奶的霉头,又对那个早早去世的母亲很是好奇,虽然她在外人眼中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可是他依然好奇。
云漫拿出珍藏的照片给他看。
“哇,好漂亮,比林阿姨漂亮多了,爸爸什么眼光?”
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照片里女人的好奇和向往以及浓浓的惊艳。
云漫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庞:“你和妈妈长的很像很像。”
忽略一头卷毛,妥妥一惊艳众生的美少年。
云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怪不得太奶奶和爸爸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喜,但我很喜欢这张脸。”
少年说着笑了起来,笑容透着几分傻气和憨态。
“姐姐,你在孤儿院生活的还好吗?我听说孤儿院里霸凌挺严重的,有没有人欺负你?”
“怎么,有人欺负我,你要帮我出气吗?”
少年捋起袖子,无知无畏:“当然,谁敢欺负我姐姐就是找打。”
云漫噗嗤就笑了,同时心底划过一阵暖流。
虽然和这个弟弟从小就没有一起生活过,姐弟之间的感情几乎可以算作零,但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来自亲人之间的温暖,令她心生慰藉。
“我在孤儿院生活的很好,老师也对我很是照顾,不要担心。”
“我没有太多时间,姐姐我要走了,这是我的零花钱,我都给你,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少年把书包里的一沓零钱一股脑塞给了她,转身跑走了。
跑远了一些少年回头朝她摆手:“姐姐,快回去吧,天快下雨了……。”
少年站在樱花树下,春日的光落在他的身上,芬落的樱花瓣里,是少年比春日更灿烂生辉的眉眼。
这一幕,永远印刻在她的脑海中。
她没有再等来少年,却等到了他躺在病床上再也睁不开双眼的病态模样。
那般美好的少年,让她怎忍心看着他一步步凋落枯萎,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不遗余力的救他。
可是最终啊,少年还是停止了呼吸,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云漫扑在他身上,哭的泣不成声。
她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她找到云舒的时候,一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少女被毒/品折磨的不成人形,逼仄的出租房里,充满着堕落和沉沦的味道,令人作呕。
“卷卷死了。”
云舒愣了一下,轻嗤一声,似是嘲笑他的无能。
她愤怒的抓住云舒的手腕,“是你害死了他。”
她惊觉掌心下的手腕细的令人痛心。
少女满不在乎,只一个劲问她要钱。
“舒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太令我失望了,妈妈在天之灵……。”
妈妈两个字让少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跳了起来。
“不要给我提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水性杨花,我和哥哥又怎会被秦家赶出来,怎会沦落到如今的下场,我恨她,恨死她了。”
少女面目狰狞的大喊,歇斯底里里藏着无尽的恨意。
云漫不可置信的摇头:“你怎么会这样想,一切都是林雨柔的陷害……。”
“说到底就是她无能,她蠢笨,如果当初是她上位了,我和哥哥就还是秦家的大少爷大小姐,也不会现在过的这么惨,让林雨柔那个贱人小人得意……。”
云漫看着面前面目扭曲的少女,内心无比的绝望。
那一刻,对秦家的恨意,燃烧了她所有的理智。
而恨意的主导,让她们姐弟三人,先后走向毁灭。
望着面前还是个小人儿的云卷,过往的记忆席卷而来,云漫脸色白了又白。
云卷看到云漫,双眼一亮,期期艾艾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姐姐。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几分期待,偷偷看一眼云漫,又赶紧垂下脑袋,小手紧张的绞着衣角。
云舒挡在云漫面前,气势汹汹的说道:“她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你别乱喊。”
云卷委屈的快哭了,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云舒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演给谁看呢。
云漫看着妈妈,再看看身边的云舒和云卷,这一刻,她才是真的想哭。
真好,她们都还活着,都在身边。
没有人知道这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瘦弱的身躯里隐藏着怎样激动和复杂的情感。
这一刻,她可以原谅全世界。
云漫越过云舒,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云卷。
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卷卷,欢迎你回家。”
云舒愣住了,云婳愣住了,云卷自己也愣住了。
云舒气的原地跺脚:“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云婳望着云漫欣慰的笑了。
她以为漫漫受舒舒的影响对卷卷心存芥蒂,没想到她接受了云卷,果然是懂事的好孩子。
云卷接收到对方身上释放的善意,感受着怀中温暖的躯体,落在耳边的轻声细语,轻易抚平了他心中的紧张和不安,这种从心底而生的包容和温暖是他在秦家从来不曾感受过的。
太奶奶虽然总是嘴上喊他小孙孙,很疼他的样子,可是他在太奶奶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爱意。
那种来自亲人的无条件的爱,他只在妈妈的身上,还有第一次见面的姐姐身上,感受到了。
云卷忽然很想落泪,就像一叶在大海上漂泊的孤舟,终于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姐姐。”
云漫松开云卷,看他哭成了花猫,笑着抬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男孩子哭什么,以后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还要保护我们三个女孩子呢。”
云婳听着自己也成了女孩子的一员,嘴角抽了抽。
云卷点头:“好的,我一定会让自己变的强壮起来,保护妈妈姐姐和小妹。”
云漫一把扯过来云舒,“舒舒,喊哥哥。”
云舒嘴巴撅到了天上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云卷,表情仿佛在说,想让我喊哥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云卷赶紧说道:“姐姐,小妹不喊也没关系的……。”
云舒呛他:“谁是你小妹。”
云卷笑了笑:“咱俩还是龙凤胎呢,我喊你姐姐也行。”
云舒双手掐腰,瞪圆了眼睛:“谁要做你姐姐,做梦呢你。”
云婳看着姐弟三人打闹间关系逐渐拉近,笑着离开了。
一抬头,正对上尚青疑惑的眼神。
云婳笑着跟她解释:“这是我儿子云卷,也是舒舒的龙凤胎哥哥,以后他会跟我们一起生活。”
当初签合同时就说好了是看顾三个孩子。
尚青来了之后还好奇怎么就两个孩子,她也没有多问。
尚青看着姐弟三人个顶个的模样出众,忍不住夸赞道:“云小姐,您的基因真好,这对龙凤胎遗传了您的好容貌,长大还不迷倒万千少年少女。”
老大云漫虽然不如龙凤胎美貌,但胜在性格好,小小年纪聪明沉稳,一看就是有能耐的。
云婳望着三个孩子一脸骄傲:“那是自然。”
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这三个孩子再沦为炮灰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