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虚真人盯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执事堂里没人出声。他沉默的时间越长,前排几个弟子的头就越低。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要证据?]他缓缓开口,[好。当着所有人的面,你随便挑一个弟子,给他身上画灵纹。画得出来,本座当众赔罪,逐出师门一事就此作罢。画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自己认。]
凌雪攥紧了手。白泽纹是真的,李寒手臂上那道雪白的余晖还没散尽,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做不了假。她吸了口气,抬起头。
[好。我画。]
李寒一步跨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两个字:[别画。]
没有解释。但凌雪听懂了。他不是怕她画不出来,他是怕玄虚真人在等她画。她绕过他的剑鞘,走到执事堂中央。
玄虚真人往起哄最凶的那几个弟子里扫了一眼,随手一指:[你,上来。]
被点中的弟子一愣,随即满脸幸灾乐祸地走上前。凌雪不认识他,但她记得他方才起哄的嘴脸。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取出画笔,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她的心反而静了。
闭眼,运灵。凭着给李寒画纹时的记忆,一笔一笔往下走。灵力从指尖灌入笔杆,顺着笔毫渗进那弟子的手臂。雪白的纹路从笔尖下淌出来,流畅完整。所有人都看见了,纹,确实成形了。
然后那光泽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似的,骤然暗了下去。
纹还在。但已是一片死灰。
凌雪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她画的每一道走向都和给李寒画的一模一样。她抓起那弟子的手臂重新落笔,灵力灌得更狠。纹路再度亮起,又在几个呼吸间迅速熄灭,比上一次还快。
全场爆出一阵哄笑。
[果然是在取巧!方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一个次次垫底的废物,怎么突然就画出了失传的灵纹……]
[禁术,绝对是禁术!][肯定是使用了禁术,她定是偷偷修了邪术才这样。]
先前被她打脸的那些人,这下全来了精神,一个比一个声音大。凌雪站在人群中央,耳边嗡嗡作响。她手指还攥着画笔,指节泛白。脊背挺得很直,手在哆嗦。
玄虚真人的视线从那道死灰的纹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证据够了。]
四个字。不重。满堂的嘈杂全被压了下去。
李寒在同一瞬拔了剑。
寒霜剑出鞘。执事堂地面铺了层薄霜,前排几名弟子冻得打颤,被他周身尚未收敛的突破气息逼得连退数步。
[执事堂,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玄虚真人抬手虚按,黑青灵力化作一只巨掌从半空直直压下。李寒横剑格挡,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青砖裂了数道缝隙,他脊背纹丝不动。
执事堂侧门忽然开了。
两名老者走了出来。一个身披灰袍,手持戒尺,戒律堂的公孙长老。另一个身着玄衣,腰间挂着青铜符令,执事堂首座周正长老。公孙长老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痕,又抬眼看了看玄虚真人。
[玄虚长老,在执事堂动手,不合适吧。]
玄虚真人收了掌力:[禁术一事,你戒律堂也该过问。]
周正长老走到凌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人凌雪见过,出了名的不苟言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取下腰间那枚青铜符令往她肩上一按。
一道青光涌出,化作数条灵力锁链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此女暂押暗室,待查明后再行发落。]周正长老声音沙哑而缓慢,[玄虚长老说废灵脉,本座还没同意。]
李寒猛地转头。
玄虚真人在他动之前已经闪身挡在周正长老面前,黑青灵力在他周身凝成数道符印,每一道都对准了李寒的要害。
公孙长老将戒尺往地上一顿,地面裂开一道深深沟壑,正隔在李寒与凌雪之间。
[你再动一下,]玄虚真人说,[本座以袭击执事堂首座论处。]
凌雪回头看了李寒一眼。
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血丝,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他摇了摇头。
不要动。
她跟着周正长老走进侧门。
执事堂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最后一眼,她看见李寒还站在原地,寒霜剑的剑尖插进了地面的裂缝里,周身寒霜翻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收他的剑。
暗室在执事堂地下一层。四面石壁,连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壁龛里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凌雪靠着石壁坐下来,灵力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深呼吸了三次,把那股几乎要冲出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哭没用,她比谁都清楚。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给李寒画白泽纹,成了。
给别人画,废了。
同一支笔,同样的笔法,她甚至觉得第二次画得更用心,结果却天差地别。
就在此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玄虚真人提着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堂弟子。他把灯搁在壁龛上,低头看着蜷在角落里的凌雪。那眼神比方才在执事堂平静了不少,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再画一次。]
凌雪抬起头。没有争辩。
执事堂弟子押过来一个外阁弟子,满脸惶恐。她取出画笔,落笔,运灵,收笔。纹路成型,灵光一闪,再次熄灭。与执事堂里一模一样的结果。
玄虚真人看着那道死灰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若肯交代禁术来源,可以从轻。]
他提起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凌雪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直接让她再画一次。看样子是有备而来了。
他走进来之前就知道她画不出来。
他在逼她。
逼她在那人闭关结束之前离开。
门关上了。油灯的火苗被门风掀得晃了几晃。凌雪盯着那簇挣扎着站稳的火苗,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去摸袖子里的画笔,举到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青竹杆,用了三年,每一道竹节的纹理都熟悉。灵兽尾毫,沾墨不散,走线不断,今早还用它练过手。
但此刻灯下有个东西她以前从没见过。
笔杆与笔毫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痕,沿着接缝绕了整整一圈。
像是被人用薄刀片沿着接口划开,又原样合回去的。
她的手指僵住了。
将笔举到眼前凑近了看。油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过去,在笔杆内部照出了一个极小的暗影。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笔杆里,堵在笔毫根部,只有一粒米那么小。
凌雪轻轻晃了晃笔杆,那东西纹丝不动,像是被人刻意嵌死在里面的。
把笔搁在膝盖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李寒是刚突破的剑修,体内灵力暴烈未敛。
白泽纹在他身上是被他的灵力逼着激活的,不是她的灵力催动的。
给普通弟子画的时候,她笔下的灵力先要穿过那个东西,到笔毫时已没剩多少,画出来的纹自然是一滩死灰。
不是意外。
有人拆了她的笔,往里面放了东西,又装回去。
几乎天衣无缝。
而且这个人,算准了她今天会在执事堂给李寒画纹。
更加算准了,执事堂想对他动手。
她攥紧画笔,指节咯咯作响。
是谁?宗门里看她不顺眼的人多了,但能算准她用哪支笔,能不留痕迹地动手脚,还能把时机卡得分秒不差,这样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弟子。
她想起玄虚真人在执事堂说的那番话。
他说她修禁术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每一句都是定论。
他说她画不出来就是证据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看来
玄虚长老也是为了皇室不顾一切了。
至于那个人。
他知道这一切吗?
他还在闭关,不可能和外界有往来。
凌雪把笔塞回袖子,仰头靠在石壁上。油灯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暗室彻底坠入黑暗。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
只有一条路。
明日戒律堂开审,把这支笔交上去,当着公孙长老,当着周正长老,当着所有人,掰开笔杆取出那个东西。
但她知道,动了她笔的人不会让她这么容易翻盘。
只能靠自己了。
她必须在开审之前保住这支笔,不能再让任何人碰。
她攥紧袖子,把笔贴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暗室里没有光。她睁着眼。等天亮。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