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的香是沉水香。很浓。
凌雪被带进来的时候灵力锁链拖在石砖上,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支笔贴在胸口,谁也没碰过。她在堂中央站定,抬头。公孙长老居中,周正长老在左,玄虚长老在右。
两侧站满了弟子。李寒也在。换了一身衣袍,眼底的血丝跟她一样多。她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凌雪。]公孙长老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文书,[禁术一事,你有何话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
[笔被人动过。笔杆里面有东西,堵了灵力。]
执事堂弟子上前接了笔,双手呈给公孙长老。公孙长老将笔杆举到眼前,手指在接缝处轻轻一拧。竹杆沿那道细微的裂痕裂开一道口子,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递给周正长老。周正长老看完,搁在案上。玄虚长老没接。
[确有异物。]公孙长老说。
堂下压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凌雪攥了攥手,指甲抵着掌心。她不让自己松那口气,还没到时候。
[但此物何人所放、何时所放,]公孙长老将笔搁在案上,声音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单凭一支笔,断不了。]
[笔一直在我身上。]凌雪说,[昨日给李寒画纹的时候还好好的。画完之后笔掉在地上,有人帮我捡的。再之后就再没离过身。]
玄虚长老抬眼看她:[你指出来。谁碰过。]
凌雪脑子里飞快地翻。
昨日执事堂前人太多,她被围在中间,画纹的时候四周全是人。
但笔掉下去只有一次。那一瞬她记得很清楚。
她画完最后一笔,白泽纹灵光一震,她手一松,灵毫滚落在地。人群里有只手伸过来捡的。那只手把笔递还给她的时候,手指在笔杆接缝的位置停了一瞬。她当时心里全是画纹成功的高兴,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一瞬太久了。
她转过头。人群里,玄虚长老门下的大弟子叶芳儿站在第二排,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带着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淡笑。凌雪抬起手,指向她。
[她。]
叶芳儿脸上那笑容顿了半拍。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可能没注意到。然后她眼睛就红了。
[凌师妹。]她声音发颤,[我好心帮你捡笔,你现在反过来说是我害你?我入师门七年,从未与人结过怨,你为何要这样污蔑我?师父,徒儿没有。]
她转向玄虚长老。玄虚长老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凌雪身上,然后又移到那支搁在案上的笔上。沉默了一阵。开口的时候声音跟方才没有一点区别。
[此事存疑。]
公孙长老张了张嘴。周正长老垂着眼,从审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凌雪站在堂中央,忽然觉得脚底的地面很硬。她指了人,笔里有东西也被确认了,只换来四个字。不是证据不够。是他根本不想往下问。
玄虚长老站了起来。
[灵画师凌雪,三次测试垫底,灵术对人无效。虽昨日李寒一事有疑点,但宗规在前。即日起,逐出昆仑巅。]
满堂安静了一瞬。
李寒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看两侧的人,也没看坐着的长老。他走到凌雪前面,转过身,面朝三位长老站定。没有拔剑。只是站着。
[昨日白泽纹的事,堂上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戒律堂都听得清楚。
[测力石是我斩的,境界是我突破的。她不是废物。笔里有东西,方才诸位长老也亲眼验过了。如果逐出师门的理由是她无用,这条理由不成立。如果是禁术,她已在堂上三次作画自证。]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次。
[要查的不是她。是动手的人。]
玄虚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戒律堂里没人敢出声,沉水香的烟直直往上走。然后玄虚长老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意提了一句。
[李寒。你的护心契,不想解了吗?]
李寒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停在原地。脊背还是直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但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凌雪看见了那个动作。她不知道护心契是什么。但她看懂了。他身上有根绳子扣在这个宗门,收紧的时候他连多走一步都做不到。
心口忽然不堵了。
她不是想通了什么。
只是明白了。
画不出来是废物,画出来就是禁术。
笔被人动了手脚没人查,指了凶手没人管。李寒替她出头,被四个字钉在原地。这个地方从始至终就没有给她留过站的位置。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看来自己终究是等不到那个人出关了。
也不知道他出关之后,会不会寻自己?
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解下了腰间的弟子令牌。
弯腰。搁在地上。令牌磕在石砖上那一声很脆。灵力锁链跟着她的动作拖过地面,声音更沉,哗啦一声,像铁链子拖过石板。
[我自己走。]
她直起身,朝公孙长老欠了一个身。又朝周正长老欠了一个身。然后转身往外走。
李寒伸出手。手指碰到她袖口的那一瞬停住了。只是指尖擦过布料,没有握住什么。
凌雪的步子没停,走出戒律堂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风很大,山上的风从早刮到晚。她把袖子卷下来遮住手腕上的锁链,沿着石阶往下走。
身后有人跟上来了。步子很快,不是长老。
李寒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她没回头,他也没叫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完了从戒律堂到山门的整条石阶路。路上有弟子看见他们,让到一旁,没人说话。
一路走到了山道口。
山道口停了一辆马车。老马,旧车,但打理得很干净。车厢里铺了一层厚褥子,角落放了一只灰布包袱。凌雪不用打开。干粮、银子、一件御寒的披风。他什么都没说,所有该做的都做了。
李寒把缰绳递给她。递的动作很慢。手很稳。
[去哪。]
凌雪接过缰绳。她没想好去哪。下了山是朗州。朗州再往外,她就不知道了。
[先下山。]她说。[等他出关,告诉他我先走了。]
她爬上马车,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李寒拔出寒霜剑。手腕一翻,剑尖精准地挑进灵力锁链的灵扣缝隙里,轻轻一撬。锁扣断开,锁链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两道浅红的印子,被山风一吹,有点凉。
她没有说谢谢。攥紧缰绳,马鞭轻轻一扬。马车碾过碎石,沿着山道往下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车厢帘子掀开一个角。她没有回头。
李寒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吹了一会儿又落下。寒霜剑还握着,没还鞘。剑尖垂向地面,霜白色的剑气沿着剑身缓缓淌着。
他没有追。
马车拐过山道口那块巨石的时候,昆仑巅的山门就看不见了。凌雪把鞭子搁在一旁,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还在。她没把它留在戒律堂。她谁也没给。
前面山道很长。风从树梢间穿过去,一阵一阵的,马走得很慢。她靠着车厢木框,手里转着那支笔。转了几圈,停住了。把笔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马车继续往山下走。她没想好去哪。先下山。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