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甲在地底钻了几个时辰。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凌雪一手护着胡十七,另一只手死攥着李寒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头顶是层层土石,四周是穿山甲掘土的沙沙声,混着腥凉的土腥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凌雪不敢松手。在这幽暗狭窄的甬道中,仿佛一个松劲,身边的人就会被吞进这无边的地底。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头顶漏进一线光。
凌雪从黑暗中爬出。晨雾还没散,荒山野岭铺开在眼前,草叶上挂着露水。她回头,看见远处昆仑的雪,已经远远甩在了身后,像一道快要被抹去的白痕。
凌雪还来不及喘气,心又悬了起来。
胡十七已经彻底不省人事,脸色白得发青。她把人拖出来,平放在地上,又转身去看李寒。
李寒的双脚刚踏上实地,身子便猛地一晃,像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筋骨。
[李寒!]凌雪惊呼一声,伸手扶住了他。
李寒张了张嘴,像是失了力气。一股空落落的感觉,从丹田深处漫上来,顺着经脉,一路抽到指尖。那些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血与汗一点点攒起来的灵力,此刻像被人连根拔除。
李寒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握得住寒霜剑,曾斩得开漫天符光。如今,却连一根手指,都抬得吃力。
[护心契,生效了。]凌雪瞬间就明白了,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李寒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早该想到的。]他哑声道。
凌雪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这份落差,比刀还利,全扎在她心上。
[是我害了你。]她声音发涩。
[不关你的事。]李寒打断她,[我本就想走。]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试了几次,身形晃了晃,到底没能站稳。他不再勉强,就那么坐在地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满是自嘲。
凌雪没敢多看。胡十七还躺在一旁,伤得太重。玄虚那一击,是冲着她的命去的,胡十七替她接了下来。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胡十七的伤拖不得,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用回春纹吊住他这一口气;李寒的功力急不来,只能先回去,从长计议。
她把人轻轻安置在背风处,又脱下外袍,盖在胡十七身上。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头一个想到太子府,那里有药,有地方,还有轩辕昇。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按了下去。
她如今是被全城通缉的妖女。没了胡十七的幻术,回太子府,就等于把那张通缉令,亲手贴到轩辕昇的门上。
那人已经为了救她,不惜与玄虚、与整个昆仑为敌。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把他拖进这滩浑水里。
[不能去太子府。]她低声道。
李寒没接话,只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你怕连累他。]
凌雪一愣。
[我没有。]她说,[只是……]
[轩辕昇,当今太子,]李寒说,[为你赴汤蹈火。他若不是看上了你,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凌雪的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有些恼,[他是为了……]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李寒没再逼她。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而我,如今连护你的本事,都没了。]
凌雪心口一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李寒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纸包的圆球。
[逍遥宗的信令。]他说,[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凌雪看着那圆球,没有多问,向它输送了灵力。
李寒将手向天空一抬。一声尖啸,一道焰火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绽出一朵独属于逍遥宗的暗记,久久不散。
凌雪仰着头,看着那朵焰火绽放开来,又一点点暗下去,许多旧事,忽然就涌上了心头。
很小的时候,李寒就跟在她身边了。
他是被凌府送到逍遥宗去学武的。那时候,他瘦瘦小小,总低着头,不爱说话。习武之苦,李寒从不言语,对养大自己的凌府,他更是没有怨言。
偏偏这个凌家大小姐,不分里外地闯进了他的生活。他是凌家培养的寒门暗卫,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凌雪的。所以到后来,别说凌雪要求他做什么,甚至凌雪没注意到的点点滴滴,李寒统统都了然于心。
凌雪嘴馋,尤其馋一口荤腥。他便总把桌上那点肉,悄悄夹进她碗里。打小他便一直跟着她。说是侍卫,其实凌雪也从不把他当外人。凌雪自幼贪玩,爬高蹿低,磕着碰着了,别说寒门的惩戒,李寒更是倍加地自我责罚。
她闯祸,他收拾烂摊子;她生病,他整夜守门边。那些年,凌雪在寒门的庇护下肆意妄为,更是在李寒的庇护下为所欲为。
后来,她深陷危机,恰好李寒背离寒门。流落在外的凌雪,吃了不少苦。等李寒回归,凌雪的视野中,已有了那位人族太子,未来这天下的继承者。他只能尽力地追上她,追随着凌雪的步伐。
哪怕代价是被一道护心契,锁进了昆仑雪山。哪怕代价是他的所有。
如今灵力尽失、满身是伤的他,反倒需要凌雪在那个幽暗的地道里拽紧他。
约莫过了半柱香。
[他们来了。]李寒道。
凌雪抬头。晨雾散开处,几道人影踏着草尖疾掠而来,衣袂翻飞,快得像几道灰影。为首之人一身灰袍,腰间别着一枚信令,与李寒佩剑上的暗记,一模一样。
逍遥宗的人,到了。
灰袍人落在近前,先看了李寒一眼,又扫过凌雪,目光在凌雪脸上停住,神色骤变。
[凌大小姐。]他竟朝凌雪行了一礼。
凌雪怔住了。这人,她认得。
灰袍人朝身后一挥手,两名弟子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胡十七查看伤势,喂药、止血。
灰袍人又转向李寒,低声道:
[逍遥宗,铁铮护法,前来接应。]
李寒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雪站在一旁,看着李寒与那铁铮之间一来一往。逍遥宗的人,竟能做到如此迅速的支援。她又看向李寒,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是啊,李寒的身份,本就不简单。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