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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军登门这日，凌府开了正门。
凌杉与纪清源早在堂前候着。寒门身为天下第一商会，自是与天机阁往来多年，这面子上的客套，一样不能少。
[阁主远道而来，]凌杉拱手，[有失远迎。]
顾邵军还礼，笑得和气，[凌会长客气。]
李寒站在一旁，见了顾邵军，微微颔首，[阁主。]
顾邵军也回了一礼，[李兄别来无恙。]
寒暄过后，纪清源拉过凌雪，眼里满是欣慰，[这一路，多亏了天机阁相助，雪儿才能平平安安回来。这份情，寒门记下了。]
顾邵军笑着摆手，[纪伯母言重了。天机阁，本就该行这个方便。谈不上什么帮助。]他看向凌雪。
凌杉在一旁点头，[阁主少年有为，天机阁这几年，在三界的名头，可是越来越响了。]
顾邵军谦道，[不过是混口饭吃，凌会长谬赞。]
说到画纹，李寒的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你才经历大战，灵力未复。]他低声对凌雪说，[这麒麟纹，能缓些日子再画吗。]
凌雪却摇了摇头，[不碍事。我恢复得差不多了。穷奇那样的凶兽纹我都画过，麒麟是祥瑞，只会更容易。]
李寒没再说话，只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心口那点酸意，压了又压。凌雪给太子画过穷奇，如今又要给顾邵军画麒麟。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受她一道纹。他明明，才是最该护着她的那一个，却偏偏，连让她少操劳一点，都做不到。
他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太子，羡慕顾邵军，羡慕凌雪身边所有的人。
[那你，]他终是开口，[量力而行。别太勉强自己。]
凌雪一怔，随即笑了笑，[放心。]
静室是纪清源早就备下的。
顾邵军褪了外袍，盘坐在蒲团上。凌雪取出灵毫，又解下乾坤袋，把木匣里的灵料一样样摆开。银粉，灵藤汁，还有，她自己的指尖血。
顾邵军看见她刺破指尖，血珠渗出，眉峰微挑。
[神兽纹，需引灵。]凌雪头也不抬，[不加血，压不住。]
顾邵军笑了笑，[凌大小姐随意。]
凌雪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他眉心上方。
静室里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见，顾邵军体内那股邪气，在经脉里不安分地躁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做最后的挣扎。
她定了定神，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终究还是稳住了。
她下笔前，忽然有些迟疑。这人经脉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息，比方才更清楚了。像是有东西，被困在他体内，左突右撞，随时要破出来。
她想起那日茶楼里，这人说，灵画师百年难求，能画神兽的，当世只她一个。说这些话时，他眼里有认真，也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如今她想。或许他费这么大劲，求这一道麒麟纹，就是为了镇住体内那团乱麻。
凌雪沉下心，落下第一笔。
金色的灵纹，从他眉心铺开，顺着经脉，一路往下蔓延。她下笔极快，起承转折，一气呵成。
顾邵军起初只觉得凉。那凉意渗进筋骨，像有什么东西，在替他梳理体内那横冲直撞的经脉。
凌雪却不敢分心。这次画纹，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画得吃力。顾邵军经脉里的那股邪祟之气，时不时地冲撞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不肯就范。她笔下的灵力，与那股邪气，在他体内暗暗角力。
她的手，有些抖，却不敢停。
渐渐地，他体内的灵力，竟顺着凌雪的笔，一点点归了位。灵纹所过之处，金光流转，像是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注入了活水。
最后一笔落下。
先是一阵清越的长鸣，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生灵，自沉睡中苏醒。
嗡。
整道灵纹，猛地一震。
一股磅礴的灵压，以顾邵军为中心，轰然炸开。静室的门窗，齐齐被震得脱了榫。那灵压所过之处，后院的花草树木，尽数被拦腰摧折，满院狼藉。
凌雪被逼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门框，险些整个人栽倒在地。
她抬头看去。
顾邵军周身的灵光，亮得刺目。一道金白色的麒麟虚影，自他身后缓缓浮起，四蹄踏云，双角指天，威势凛然。那兽影只一闪，便没入他体内。
顾邵军缓缓睁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股纠缠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邪祟之气，这一刻，被镇得干干净净。紊乱的灵脉，也彻底稳了下来。他试着运转灵力，那股灵气顺着经脉，畅通无阻，再没了往日那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觉。
原来，不被体内的东西拖累，是这样的轻松。
一股清冽的金丹气息，自他周身散开。
凌雪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这道麒麟纹一镇，倒是把那些邪祟，都压了下去。顾邵军的武力值，不知翻了几番。
静室外，早乱了。
纪清源、凌杉、李寒、胡十七，还有闻声赶来的仆从，全都站在院中，看着满院被摧折的花草，一个个变了脸色。
胡十七瞪大了眼，[这阵仗，比之前穷奇都要大。]
纪清源望着静室，眸色微深，不知在想什么。
[金丹。]李寒盯着静室，低声道，[他入了金丹期。]
门开了。
顾邵军走了出来。他像是换了一副筋骨，灵脉雄厚，意气风发，眉宇间锋芒毕露。连走路的步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凌雪看着那道身影，心里浮起四个字。
麒麟之子。
顾邵军走到她面前，忽而郑重地一揖到地。
[多谢。]他说，[这道纹，于我，是再造之恩。]
凌雪一怔，忙侧身让开，[阁主言重了。我不过是，投桃报李。]
顾邵军直起身，看着她，眼里有光，[凌大小姐的这个人情，逍遥宗与天机阁，会记一辈子。]
凌雪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咧嘴尴尬地笑了笑，别开眼，[行了，没啥了不得的。]
李寒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少宗主。]他说，[这一关，你终究是闯过来了。恭喜。]
顾邵军一怔，随即笑了。
[这称呼，也只有逍遥宗的人，才知道。]他说。
凌雪有些意外，[少宗主？]
顾邵军看着她，笑了笑，[我是逍遥宗宗主顾长空之子。只是，这身份，我一直没对外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几分自嘲。
[从前我太弱，顶不起这名头，便不愿让人知道。]
凌雪这才明白。怪不得他这个逍遥宗之人跑出来，一个人撑起天机阁。看来他不仅聪明，内心也要强，宁可自己拼出一番名堂，也不肯顶着“少宗主“的空名，被人看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顾邵军，和初见时那个从屋檐上摔下来的混不吝，不太一样了。
心里有些高兴。这人，得了麒麟纹，灵脉稳了，入了金丹，如今又坦然认了这层身份。他本就该是意气风发的麒麟之子，现在，终于是了。
可这一口气刚松下来，连日来压着的疲惫，就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
凌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眼前却是一黑。
连日来的灵力亏空，到底撑不住了。这些天，她画穷奇，画鹰纹、画青龙、画白虎、画穿山甲、画麒麟纹，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抽她的灵力。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
凌雪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晃，直直朝后倒去。
[凌雪！]
[小姐！]
耳边是李寒和墩墩的惊呼。可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