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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那片蓝色深海。
一团雪白的身影，蜷在她识海深处，毛色黯淡，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还在微微发抖。
[夏雪。]凌雪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她拼命朝它伸出手，可指尖始终够不到它。
夏雪似乎察觉到了她，慢慢抬起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再没了往日的光彩。
[你透支得太厉害，快撑不住了。]
凌雪知道，这不仅是夏雪在说话，也是自己在说话。她这一路，一次次地透支，一次次地强撑，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罢了。
是该，好好去修炼了。
凌雪睁开眼，已经是两天后。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顾邵军。
他就坐在凌雪身后，双手抵着她的后背，不断输送着灵气。
此时的顾邵军眼下泛青，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都尽显疲态。哪里还有半点麒麟之子的样貌。
凌雪愣了愣。
[你醒了。]顾邵军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眼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沉了下去，成了深深的自责。
[都怪我。]他说，[若不是我非要那道麒麟纹，你也不会……]
他别开眼，像是没脸看她。
这两天两夜，他怕是没合过眼，就这么一遍遍，把灵力渡给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怪他。
可一转头，却看见了李寒。
李寒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墙，脸色比她这个昏迷的人还白。他守了多久，她不知道，可他看她的眼神，和顾邵军一样，压着化不开的愧疚。
这两个人，一个熬干了自己给她输灵力，一个守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陪着她。
凌雪可看不得别人为她这般操心。赶忙打起精神。
[我没事了。]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些，[你们别这样。我真的，已经大好了。]
过了一炷香，凌府的众人也都得到了凌雪苏醒的消息，纷纷来到院内。
纪清源和凌杉先是细细问过凌雪的身子，见她确实无碍，才放下心来。话题，这才又回到了护心契上。
[雪儿，你真要与昆仑的玄虚长老作对吗？]凌杉忍不住问道。
[当年李寒是为了我，才上的山，这护心契，自是要解除的。]凌雪看向凌杉与纪清源，眼神坚定。
纪清源看着凌雪，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雪儿长大了，娘和你父亲都是修为不高之人。我们不会拦着你，但你要答应母亲，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凌雪牵住了纪清源的手，轻声安抚着。
[要解契，]顾邵军接过了话头，[得先让施术人受伤，再由凌雪画护心纹覆盖。这些，都得等凌雪把灵力养回来。]
李寒低着头，半晌，忽然开口。
[要去解契，风险太大。]他哑声道，[就我目前的功力，等同于废人。还是算了吧。]
胡十七一直蹲在旁边，闻言插了嘴，[你如今只是暂时失去功力，可在灵界，你还是能正常修炼的。]
李寒抬眼看他。
胡十七说，[你在灵界，能继续修炼。只是你这身功力，得等破咒之后，才能找回来。但总比现在，当个废人强。]
李寒沉默了半晌，眼里重新有了光。
[十七，]他看向胡十七，[你，能不能带我去灵界。]
胡十七一怔，[现在？]
李寒说，[我不想，一直当个废人。]
凌雪听得出，在李寒那平静的外表底下，藏着许多不甘。
[我也去。]她说，[我如今，还是太弱了。]
顾邵军笑道，[算我一个。]他刚得了麒麟纹，正意气风发。天机阁向来对妖界所知甚少，能亲自去一趟，定有收获。
墩墩和条条一听，立刻炸了锅。
[小姐去哪，我就去哪！]墩墩嚷道，一把抱住凌雪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小姐身子才刚见好，身边哪能没个照顾的人！]
条条也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坚定，[李寒如今没了功力，行动不便。小姐和他，总得有人帮衬着。]
[不妥。]顾邵军却摇了摇头，[这么多人去，浩浩荡荡地跟妖界扯上关系，传出去，会给寒门招祸。]
条条没退，反倒挺直了背，[阁主放心。条条虽是个丫头，但手上也有几分功夫，不至于拖后腿。]
纪清源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条条的眼神，她缓缓开口。
[阁主所言有理。]纪清源温声说着，[只是，雪儿和李寒一个未愈、一个失力，身边若真没人手，也着实让人不放心。]
她看向墩墩和条条，[这样，就让这两个丫头跟着。出门在外，哪怕洗衣做饭，也有个照应。]
凌杉也跟着点头，[夫人说得在理。]
胡十七说，[就算要去，灵界的入口，得是山间灵气充足之地。先把身子养好，再去附近的山林里，找一处能开的入口。]
众人又议了半晌，最后定下，五日后出发。
这一下午，凌府上下都忙了起来。凌雪的身子还没大好，被纪清源撵回房歇着。她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灵界、护心契，还有李寒那双压着不甘的眼睛。
夜里，纪清源单独留了凌雪。
[有件事母亲必须与你说。]纪清源看着她，忽然道，[李寒，其实是你大伯凌承乾带来的暗卫。]
凌雪呼吸一滞，像被谁狠狠攥住了心。
[他虽从小跟着你，]纪清源说，[可到底是凌承乾的人。他的忠心，究竟向着谁，你可要自己判断清楚。]
凌雪张了张嘴，一句“他不会“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小时候，李寒是凌承乾带来的，她没忘。可若说李寒有二心，她又是万万不信的。从小到大，李寒拿命护着她，哪里像是有二心的样子。
她心里，一时乱得很。
[不过，]纪清源话锋一转，[你也不必怕什么。]
她握住凌雪的手，语气笃定。
[你身后，永远有寒门。这次再去灵界，你好好修炼，回来之后，凌家，一同去天城，把该了断的，都了断。未来，我们雪儿是凌家大小姐，再不会受到非议。]
[你要知道，]纪清源说，[你不是一个人。]
凌雪的眼眶红了。她知道，纪清源是心疼自己。
凌杉也没闲着。他给凌雪备了灵料，木匣、灵藤汁、银粉、各种兽血，应有尽有，堆了满满一屋子。
[爹，]凌雪看着那一屋子东西，哭笑不得，[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完，就以后慢慢用。]凌杉摆手，[凌大画师出门，哪能少了这个。]
凌雪笑着道了谢，心里暖洋洋的。至少，寒门不缺钱，凌大小姐富着呢。
凌雪回到院子时，李寒已经等在那里了。
[夫人说的，]他开口，声音发涩，[我都听见了。]
凌雪一怔。
[我这条命，是凌家给的。]李寒说，[凌承乾，或许是把我领进寒门的人。但我从小跟着你长大，我李寒，从来只忠于你。]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坦荡，又带着点委屈。
[当年，]他顿了顿，[我入寒门，你父母把我要到了府下，做你的暗卫。所以，我只认你。]
凌雪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替她挡下的那些麻烦，替她夹进碗里的那块肉，替她守过的每一个夜。
这样的人，她若还去怀疑，那才真是寒了心，也寒了他。
[我知道。]她说，[从小到大，我们一起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倒是你，]她意有所指，[该多看看身边的人。条条那丫头，一直很担心你。]
李寒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他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对她说。可话到嘴边，又都散了。
他现在，是个废人，还要靠她，去灵界找回功力。偏偏纪夫人方才，又在怀疑他的身份。若此刻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反被看作别有他想，是在为自己争什么。
这话，他终究开不了口。
到最后，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夜色里，他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对着凌雪的院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