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山林,越走越深。
官道到了尽头,便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钻进林子里。马蹄声渐渐闷了下去,四周的鸟叫,也稀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林子里起了薄薄的雾,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凌雪被墩墩拉着,走在最后。墩墩一路叽叽喳喳,问她饿不饿、渴不渴,就像是一只小麻雀一样,好不热闹。
顾邵军故意放慢了脚步,等李寒跟上,两人并排走在最前方。
顾邵军先开了口。
[李兄。]
李寒回过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你说,]顾邵军问,[凌雪于你,是什么?]
李寒脚步一顿。[少宗主,何出此言?]他偏头又看了顾邵军一眼,又垂下眼,声音很淡。
[我是寒门的暗卫。]他说,[凌雪的死士。]
顾邵军笑了。没笑出声,但是笑容却带着了然的意味。
[你现在,还有几分武力?]他说,[都这样了,还一口一个死士。看来,你是真把她当主子了。]
李寒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是啊,他如今功力尽失,连自保都难,凭什么还说自己是她的死士。这一句死士,不过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身份。
他这条命,是凌家捡回来的,少年时的功底是逍遥宗给的。后来昆仑巅让他成长,也让他失去了所有。到头来,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身份,竟是死士。
[我……]李寒心口堵得慌,终究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顾邵军却像没看见他的难堪,自顾自地往下说。
[李兄,我跟你直说吧。]他合上折扇,[我见到凌雪的第一眼,就喜欢她。]
李寒猛地转头看他。
[她那样的女子,]顾邵军说,[谁见了不喜欢。]
[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他笑,[喜欢了,就会去追求的。]
李寒的手,攥紧了剑柄。可他自己,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顾邵军是逍遥宗的少宗主。逍遥宗,于他有恩。若不是逍遥宗教他这一身武艺,他进了昆仑,也不会那般厉害。
这个人,是他的恩人之子,又是天机阁的阁主,三界通吃,身份、武力、家世,样样都压在他头上。
他拿什么,去争。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曾经,他也是握得住寒霜剑的人,护在凌雪身前,挡得了刀剑,斩得开符光。如今,却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阁主。]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条条。她本走在后头,见二人对话,便行了过来。她站在李寒身侧,背挺得笔直。
[李寒是什么身份,他自己清楚。]条条说,[阁主喜欢谁,也是阁主自己是的事,何必询问李寒。]
条条说这话时,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顾邵军,半分不让。
顾邵军挑眉,看了条条一眼,笑了。
[条条姑娘,护得倒紧。]
前头,凌雪被墩墩拽着看路边的一丛野花,浑然不知后头这番话。
行到林深处,路旁立着一块石碑。
石身斑驳,青苔爬了半边,上面几行字,被风霜磨得浅了,依稀辨得清。
妖族出没之地。慎行。
胡十七看着妖族二字,脸色沉了沉,却没说什么。
他凑上前,嗅了嗅,回头道,[再往里,找一处灵气足的地方,应当不过半日,我们就能到达深处。]
走了这半日,众人也都乏了。下马休整,把马拴在石碑旁,便寻了处溪流。
墩墩掏出一堆好吃的,一样样往凌雪手里塞,[小姐,这是糖糕,这是肉脯,你先垫垫。]
条条提了水囊,去溪边取水。
墩墩的眼睛,又瞟向了胡十七头顶那对耳朵。那耳朵毛茸茸的,一动一动,勾得她心痒。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
胡十七嗷地一声跳起来,[嗷~~~你干嘛!]
[就摸一下嘛,]墩墩笑嘻嘻,[怎么啦,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追打起来,闹作一团,溪边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凌雪捧着糖糕,看着他们闹,眉眼都笑弯了。
等众人闹够了,回到石碑旁,才发现不对劲。
马,没了。
拴马的绳子还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蜿蜒着,进了林子更深处。几滩暗红的血,溅在草叶上。
[这马,怕是被妖兽吃了去了。]条条冷声说道。
胡十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众人循着血迹追出去。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刀剑之声,还有人声。
林间空地上,一头足有小山包那么大的黑熊,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熊身上插着几把长剑,腹部被剖开,血肉模糊。它的血,浸透了身下的落叶,混着泥土,一片腥红。
几个修士打扮的人,正围着那熊。其中一人,伸手探进熊腹,取出一颗血淋淋的、散发着幽幽光泽的灵丹。
[成了。]那修士掂了掂那枚妖丹,[这熊精的丹,够我炼上一炉了。]
胡十七站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
那只熊精,应已有数十年修为。应该就快开灵识。或许方才,它本在林子里觅食,闻见了马的味道,捕猎是动物的天性。
熊吃牲畜,异是本能。
可这些人,却为了妖丹,要了它的命,还这般对待他的尸体。
他不禁想起自己,也是妖。若非当年侥幸,怕是也逃不过被剖了取丹的下场。
[你们……]胡十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
那修士抬起头,看见胡十七,又扫了一眼他头顶的耳朵,笑了。
[哟,]他说,[这位小兄弟,怎么,头上还有耳朵?]他上下打量着胡十七,[你不会,也是妖族吧?]
胡十七浑身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顾邵军一步上前,挡在胡十七身前,赔着笑。
[几位道友误会了。]他拱手,[我这兄弟,心善,见不得血。几位既已得了妖丹,我们也不便打扰,就此别过。]
李寒也低声道,[人多嘴杂,不宜大动干戈。]
那修士哼了一声,把妖丹收进怀里,带着人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冷冷道。
[我劝你们,若是这般妇人之仁,对妖兽都不敢下杀手,就莫要再往里去了。]
他往林子深处一指。
[那里头,多得是比这熊厉害百倍的精怪。迟早,让你们丧命。]
随后几人变扬长而去。
胡十七站在原地,攥紧了拳。那熊的尸体,还躺在血泊里,睁着眼,像是死不瞑目。
凌雪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十七,]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胡十七死死盯着那熊的尸体,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声音沙哑。
[走。]
林子深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一路往里延伸,直到看不清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