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邵军刚侧过身,避开那目光。
胡九渊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躲闪,抬步,直直朝他走去。
顾邵军身子僵直,握扇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可胡九渊走到他近前,脚步未停,就那么擦着他,走了过去。
走向那只五彩麋鹿。
[小家伙。]胡九渊弯下腰,摸了摸麋鹿的头,[你来了。去,跟大家玩吧。]
麋鹿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心,转身,朝四周那些绷紧身子的妖兽走去。
说来也怪。那些方才还龇着牙、低声呜咽的妖兽,见了麋鹿,竟慢慢松了身子。一头头凑上来,与麋鹿额抵着额,鼻尖碰着鼻尖,像是在认它,接纳它。
凌雪看得心里一软。
胡九渊直起身,又回头,看向顾邵军。
[你,]他打量着顾邵军,忽然笑了,[怎么又看着,像是个人类。]
顾邵军脸色微变。
[有趣。]胡九渊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看他。
他从袖中取出几块木牌,一人一块,递到众人手里。
[带着这个,]他说,[这里的妖兽,便不会感到威胁。]
末了,他环顾一圈,温声道,[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说完,转身,缓步走进了树影深处。
是夜,胡十七领着众人,在凌雪的树屋附近,各自安顿下来。
墩墩和条条,被安排在最挨着凌雪的树屋。李寒和顾邵军,则分在了距离稍远些的树屋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寒便起了。
他找到胡十七,开门见山。
[带我去修炼。]
胡十七打了个哈欠,耳朵抖了抖,[这么急?]
李寒没说话,只看着他。
条条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李寒身后,[我也去。]
胡十七叹了口气,[行吧。]
他领着二人,穿过树桥,往林深处走。
[灵坛是妖族练武的地方。]他边走边说,[跟花灵的不一样。灵坛,练的是实打实的力气。]
走了一炷香,来到了一片无边的湖旁。
那是一片极大的水泽。水面上,一片片巨大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汇聚成大大小小的坛。有的只容得下一头小兽,有的宽得能容下好几头巨象。每片荷叶上,都泛着极淡的灵光。
有妖兽,正卧在荷叶上吐纳,或比划着招式。
李寒站在水边,望着这一片荷坛,眼里,又有了光。
[去吧。]胡十七指了指其中一片空着的荷叶,[挑一片,别掉水里就行。]
凌雪那边,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凌大小姐就坐在树屋前,被墩墩投喂着。
[小姐,再吃一口。]墩墩捧着个果子,往她嘴边送,[这灵界的果子,甜得很。]
凌雪张嘴咬了一口,正准备说饱了,就看见五彩麋鹿,从林子里踱了出来。
它走到凌雪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它要带她去哪儿?
凌雪起身跟了上去。
顾邵军此时也出现了,他先是和墩墩对视一眼,便也跟上了麋鹿的步伐。
七拐八绕,五彩麋鹿将他们带到了胡九渊的居所。
胡九渊正坐在门口,见他们来了,笑了。
[这小家伙,]他摸了摸麋鹿的头,[灵识清澈,刚刚开智,就能替我寻人了。]
凌雪在胡九渊对面坐下。
她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都讲给了他听。昆仑巅,玄虚,护心契,还有这一路,看到的、那些被人类杀了的妖。
胡九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世间善恶,从来不是黑白分明。]他望着远处,[这话,或许难懂。]
[就像夏雪。你原来的那只小白狐。]他说,[她把自己给了你,如今你体内,也有了一部分,是妖。]
凌雪一怔,好像明白了什么。
[熊精为了活着,吃了马。]胡九渊继续说,[修士为了修为,杀了熊。各有各的立场,也就有了善恶、黑白、妖、魔、人的分别。]
说到那个魔字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顾邵军身上落了一下。
顾邵军正站在一旁,脊背一僵。但他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凌雪怔怔地听着,脑子里翻涌的,是这一路看到的、那些被取了丹的妖,还有昆仑巅上,那些把她当妖女、要除之而后快的人。原来在胡九渊眼里,没有谁,生来就该是恶的。
她垂着头,半晌,才问出一句。
[前辈,你恨人族吗?]
胡九渊沉默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极深的情绪,一闪而逝。
[恨过。]他说,声音很轻,[当年,我曾想毁灭整个人界。]
凌雪猛地抬头。她想问,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温润的人,恨到要灭一界。
[为什么?]
胡九渊却没再往下说。他站起身,岔开了话题。
[让鲲鹏带你们逛逛吧。]他说,[这灵界,大得很。你总要走走的。]
鲲鹏闻声而来,将自己的尾巴,轻轻地点在了树屋旁边的一角。凌雪抬脚要上,没曾想那鳞羽湿滑,她一个没踩稳,身子晃了一下。
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凌雪回头。是顾邵军。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侧,一手扶着她,另一手,护在她身后。
[当心。]他说,声音很低。
凌雪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子,都透了过来。凌雪突然有些害羞起来。
[……多谢。]她低声道,稳住身形,自己攀上了鲲鹏。
顾邵军,也上来了。墩墩跟在最后,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
鲲鹏载着凌雪、顾邵军和墩墩,飞上了高空。
灵界的山水,在眼底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有山,浮在半空,山腰缠着云,山巅覆着不化的雪。有河,宽如大江,水色碧青,绕着群山,盘了不知多少个弯。更有许多,她只在书上、在图里见过的神兽,三三两两,出没其间。
飞了一会儿,凌雪忽然看见了一束金光,是白泽。
那通体雪白的神兽,卧在一片山坳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熟睡。可即便隔着这么远,那金光竟也如此炫目。
[白泽……]她喃喃,[竟然,真的存在。]
她刚想让鲲鹏带他们过去。
还没说话,鲲鹏竟像是懂了,双翼一偏,朝那片山坳,缓缓落去。
近了,凌雪看得更清。那白泽的每一根毛发,每一片鳞,都在日光下,流转着极淡的华光。它的额上,生着一只未睁开的眼,那是通晓万物的天眼。此刻它睡着,那眼紧闭,却仍有光,从眼皮底下,透出一点点。
凌雪想起自己给李寒画过的那道白泽纹。那时她自觉画得极好,可此刻见了真身,才明白,差得有多远。
那画,不过是个虚壳。
顾邵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你给李寒画白泽纹那事,]他望着那沉睡的神兽,忽然道,[我听说过。]
凌雪一怔,转头看他。
[灵画师的出现,本就引人注目。]他说,[我听说,当时满宗门的人,都说你是废物。可那纹成了。]
他偏过头,看她,[所以今日,你反倒该高兴。至少说明你是真的有天赋,哪怕不够像,也能成纹。]
凌雪愣住了。她确实没往这里想。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泛起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她望着那沉睡的神兽,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能再画一次白泽,那该多好。
她攥紧了袖中的灵毫。这一趟灵界,她非但要把灵力养回来,还要把这笔,发挥到极致去。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