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
岸上有人大喊。[有人赛龙舟了!]
[太子殿下,对天机阁阁主!]
两岸百姓,炸开了锅。卖花生的不卖了,卖粽子的,锅盖都掀翻了。
太子的龙舟在左道。他从头到尾,没看顾邵军一眼,眼睛只盯着河道尽头的红线。
顾邵军的龙舟在右道。折扇藏在船底,每一次转弯,都在加速。可他的桨,也在拼命划,每一桨下去,都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墩墩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河岸最前头,一手举一只粽子,当旗帜。
[公子加油!后面追上来了!]
凌雪从观赏船的座椅上站起来,扶着船舷。
[太子,左边!]
顾邵军听见了。两个字,像两枚针,扎在他手腕上。他手里的桨,偏了一下。
太子已冲过最后一弯。两艘龙舟,同时冲向红线。岸上的鼓声,一阵急过一阵。
一切,只在刹那。
太子的龙舟,率先撞线。可顾邵军的舟,在过线的瞬间,船底折扇翻出水面,打出一朵极大的水花。龙舟借最后一股推力,船头猛冲了一个拳头。
裁判愣在原地,旗子举到一半,又放下。
[太子赢了!]
[不对!顾公子,快了一个船头!]
凌雪指着顾邵军,[顾邵军,你耍诈!]
顾邵军站在船头,折扇背到身后,一摊手。头发往下滴着水,嘴边的笑,没变。
太子低头,看了看顾邵军的船底。水面上,还有一小片,没散尽的波纹。
然后,他笑了。
[输了就是输了。]
他从龙舟上跳下来,水顺着肩膀往下淌。他随手捡了块干布,擦了擦脸。
[不比了。]他转身跨步上船,朝凌雪伸手,[带你去吃东西。]
凌雪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船。跟着轩辕昇走了。
顾邵军还站在龙舟上,折扇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砸进船底。
他等凌雪回头。
她没回头。
顾邵军收了折扇,往人群里走。走了一步,停下,低头看胸口。那香囊还在,被水打湿了一角。
他把它往里塞了塞,用力,按了一下。
惊鸿阁,在天城最高的那栋楼里。
太子设宴,在顶楼临窗的位置。从窗口,能望见整条护城河。
他给凌雪夹了一箸鸭肉,又斟了半盏黄酒。手很稳,酒液贴着杯壁,一滴都没溅出来。
凌雪喝了一盏,又喝半盏。第二盏下去,下午的龙舟、吵架,都模糊了些。河面的灯笼光,从窗口映进来,一摇一晃,打在他脸上。
轩辕昇袖口还有点湿,右手虎口,多了道口子,是桨把磨的。
[你刚才,没计较。]凌雪说,[在河上。还有街上。他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轩辕昇放下筷子,[他喜欢你。]
凌雪握酒盏的手指,僵了一下。轩辕昇的口吻,云淡风轻。
[所以我不跟他争。]他顿了一下,[争,是把你当赌注。但你不是。]
凌雪看着面前,越堆越多的碟子,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笋丝,咬了半截。
[你还打直球。]
轩辕昇停下筷子,[什么?]
[没事。]凌雪笑了。酒劲,让她的笑,比平时大了半分。
她举起酒盏,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碰杯声很脆。窗外,烟花正好放起,莫登,升到了最高处。满天的光点,把护城河,点成了一河火树银花。
从惊鸿阁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停在凌府门口。凌雪跨进正堂,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站在马车旁,月亮从他背后升起来。
[早点休息]轩辕昇朝她,点了一下头,目送凌雪回府。
凌雪推开小院的门,脚有点飘。
惊鸿阁的黄酒后劲大,那两盏酒,在她太阳穴里跳。
抬起头。
一个人,倚在她房门口。双臂抱胸,月白锦袍的下摆,沾着泥点,和水渍。额前散下一绺发,被夜风,吹得晃动。
他站了很久。
凌雪站在原地,酒劲让她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你回来了。]顾邵军的声音,有点哑。
不像白天那个,把折扇藏船底耍诈的人。也不像街上,横插一步,挡在她和太子中间的人。倒成了等了很久的丈夫,对着晚归的妻子,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然后,顾邵军闻见了她身上的黄酒味。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过她袖口沾的桂花酱。下颌,绷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他道,[怎么不,直接住进太子府。]
凌雪怔了一下。
噌的一下,火气也上来了。
这个人,大半夜,私闯民宅,站在她门口,对她说这种话。她跟谁逛街,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没解释。喝了酒的人,不解释。
[轩辕昇,确实挺好。]她靠着门框,语气轻飘飘的,[人家不耍诈,不翻墙,不堵门。你,那么在意,做什么。]
顾邵军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太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抖,[那个靠爹吃饭的家伙?怎么,你还想,当下一个皇后?]
凌雪只觉,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我怎么,就想当皇后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就算我要,也轮不到你管。你走,这里不欢迎你!]
她伸手指着院门。手指,在发抖。
顾邵军没走。他往前,逼了一步。
[对。]他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是要管。你凌雪的事,我管定了。我看,谁敢跟我抢。]
凌雪傻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说,他要管她?他凭什么管她?可那个语气,不是挑衅,不是命令。是认真的。
她懵了。
[怎么,没听懂?]顾邵军的嗓音,变得沙哑。
凌雪不自觉地后退,还是没说话。
顾邵军往前,又迈了一步。近到,他能闻见她鬓角上,混着桂花香的酒气。
[那我就让你,彻底明白。]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得像井水。他把她往后一带,另一只手,推开房门。两步退进房里,她的背,抵在门板上。
她抬起头,还没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一瞬间,凌雪脑子里所有的火、所有的字、所有让他走的话,全静了。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站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凉木头,心,像被什么撞穿了。
她的睫毛,在他颧骨上,轻颤了一下。她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袖子,指节发白。他的手,扣在她腰间,把她重新捞回来。
她没闭眼。他也睁着。两个人,隔着几乎没的距离,对望了一瞬。
然后,他加重了唇上的力道。
或许是喝多了,凌雪闭上了眼。
[小姐!]
墩墩的声音,从巷子口,一路杀进院子。
[小姐!老爷让我来问,太子的东西,是收进库房,还是放你屋里……]
顾邵军和凌雪,同时僵住。
[小姐!]墩墩敲了三下门,没等回应,又敲三下,[东西整理好了,我给你拿进来!]
凌雪没应。她说不出来。
[小姐?]墩墩的声音近了,[你睡了吗?门怎么,推不动……]
门板,在她后背,震了一下。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