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她后背,震了一下。
凌雪猛地回神,一把推开顾邵军。
同一个瞬间,门被墩墩从外面,猛地一撞,开了。
墩墩捧着两摞东西,跌了进来。她抬头,看见小姐靠在门板上,头发乱了,脸颊,红得不像话。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顾邵军。
[有……]墩墩深吸一口气,就要喊。
顾邵军比她快。两根手指,在墩墩颈侧,一点。那个[有]字,被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墩墩的嘴,还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顾邵军收回手,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下,又在墩墩肩头,拍了一下。穴道,解了。
墩墩猛地吸了口气,看看凌雪,又看看顾邵军,嘴巴,张得越来越大。
但这一次,她没嚷。
[小姐,]墩墩忽然压低了声,[你们……方才……]
凌雪顿时慌了,双手又捂住了墩墩的嘴。
[没有。]她脱口而出,[什么都没有。]
墩墩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姐,你这谎,撒得,也太假了。
顾邵军已经走到窗边。他回头,看了凌雪一眼,嘴角,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下次继续。]他笑着留下了这句。
然后,他翻过窗台。月白锦袍在夜风里一展,一道折扇光,从腰间弹出。人,踏着折扇,消失在院墙外。
墩墩追到窗边,踮着脚,往外望。夜风卷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小姐,]墩墩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顾阁主他,真走了。]
凌雪靠着门板,滑坐了下去。墩墩却不肯放过她,蹲下来,与凌雪平视。
[小姐,你说。]她眼睛亮得,像偷了灯油的小老鼠,[顾阁主,是不是早就喜欢你了?]
凌雪别过脸,[你少胡说。]
[那他大半夜,翻墙进来,就为堵你,这还不是……]墩墩越说越起劲。
[墩墩。]凌雪打断她,[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墩墩眨了眨眼,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姐放心,我嘴严着呢。]
凌雪看着这从小跟着她的丫头,又是好笑,又是气恼。
她撑着门板,想要站起来。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今晚的酒,后劲,实在太大。
次日,天还没亮透,李寒的房里,已经乱了。
条条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照例,天不亮就起身,去给李寒送补药。推开门,却见那人,正蜷在榻上,整个人,弓成了一团。
李寒没有出声。他向来能忍,痛到极处,也不过咬紧牙关。
可此刻,他额角全是冷汗,衣襟被抓得皱成一团。那一道白泽纹,透过里衣透了出来,颜色已经不对了。
红的。
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李寒!]条条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她几步抢上前,扶住他。
[你怎么了?]条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不是,护心契……]
李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有点疼。]
条条的脸色,白了。
护心契早被白泽纹盖住,可施术之人,竟能隔空催动。看着李寒这般痛不欲生,[我去叫小姐。]条条转身就要走。
[别。]李寒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寒门如今,正是大喜。凌雪也成了公主。]李寒喘着气,一字一顿,[这是,天大的好事。我这点旧伤,不必,惊动她。]
[你的命,难道就不重要吗?]条条回过头,眼圈已经红了,[若你出了事,小姐会怎么想?]
李寒闭了闭眼。
[我的身世,不查也罢。]条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自己认了。可你……]
她说不下去了。
李寒忍着疼痛,半晌才道:[等我好些,我陪你去钦天监,探一探,墨衡的话,是真是假。]
条条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说我的事,]她道,[是你的身子。]
她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凌雪,就站在门口。
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双眼睛,落在那道血红的白泽纹上,久久没有移开。
[小姐……]条条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凌雪没看条条。她径直走到榻前,蹲下身,看着李寒。
[多久了。]她问。
不是问,是陈述。
李寒张了张嘴,[没什么……]
[我问你,多久了。]凌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
李寒到底,垂下眼,[两日前,开始的。]
凌雪没说话。
她站起身来,看向条条。
[两件事。]凌雪道,[第一,李寒这伤不能拖,我送他回灵界,找胡九渊。]
[第二,]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落在条条身上,[你的身世,等回来,我会亲自去钦天监。]
条条猛地抬头,[小姐,我……我也跟你们去灵界。]
[你留下。]凌雪道,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去了,谁照看府里?墩墩那个性子,管不住事。旁人问起我的下落,谁去解释?]
条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感激,也是自责。
[小姐,]条条咬着唇,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
凌雪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抹了抹眼角。
[傻话。]凌雪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条条一怔。
[是。]她低声道。
[那就听我的。]凌雪道,[把眼泪收起来。]
条条用力,点了点头。
凌雪转身去了后院,唤来胡十七、柳青霜,又把这事,向纪清源、凌杉,禀明了一遍。
凌杉皱了皱眉,[又要走?]
纪清源却拍了拍他的手,[让她去吧,李寒那伤,拖不得。]她看向凌雪,目光深了深,[路上,万事小心。]
凌雪点头应下。
回到后院,胡十七、柳青霜,已经候在了那里。她正要取出那枚玉佩。那是胡九渊的信物,能随时,出入灵界。
外头,忽然传来下人的禀报。
[小姐,]那下人道,[天机阁的顾阁主,求见。]
凌雪的动作,一顿。一个头,两个大。这个人,昨天才那样,今天,怎么就有脸来?
可到底,她还是,让下人把顾邵军,带了过来。
顾邵军今日,没穿昨日的玄衣,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手里,托着一个小纸包。
[送你的。]顾邵军道,[昨日,忘了给。]
凌雪看着那香囊,又看看他。这个人,怎么就能,这般若无其事?
到底,是她先撑不住,接了过来。
[多谢。]她别过脸,声音有些低。
那香囊落在她手心,还带着他掌心的一点点暖。她不自在地紧了紧手,把香囊收进袖中,才道:[我要送李寒,回灵界。]
[那正好。]顾邵军道,[我跟你去。]
[你?]
[我和你,同吸收了,上古玄武的妖丹。]顾邵军看向凌雪,[灵界里,若有什么,我也能帮上忙。]
凌雪还没说话,身后,却传来李寒的声音。
李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强撑着,走到了院子。他脸色苍白,额头,还渗着冷汗,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不必。]李寒道,[顾阁主,请回。]
顾邵军挑眉,看向李寒。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那笑意,更深了。
[李兄,]顾邵军道,[你现在,这身子,能护得住谁?]
李寒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够了。]凌雪开口。
她走到李寒身边,扶住他,[让他跟着。]
李寒看向她,[我……]
[你的伤,拖不得。]凌雪道,[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她没看顾邵军,只对条条、墩墩,又嘱咐了几句。
凌雪扶着李寒,领着众人,连同顾邵军,站到了一处。
凌雪催动了玉佩。
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眼前,已是灵界的,那片,熟悉的山林。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