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没再听下去。
她放轻了脚步,想要退开。
可心里乱作一团。她转身时,脚下一绊,正踢翻了廊下新种的那盆郁金香。
啪嗒。
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屋内登时静了。
凌雪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开了。
纪清源站在门口,看见凌雪,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她没说话,上前拉住凌雪的手腕,将她带进了屋里。
纪清源的手很凉。凌雪被她握着手腕,只觉得,那凉意一路钻进了自己心里。
屋里,柳青霜正坐在窗边。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纪清源关上门,才开了口。
[你都听见了。]纪清源道,语气很轻,却无半分责备。
凌雪张了张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她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母亲这一句,却让她,再也装不下去。
纪清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释然。
[当年,凌杉他英俊潇洒。]纪清源道,[我……早已,爱慕他许久。]
二十年前的天城。年轻的凌杉,站在人群里,一袭青衫,眉目如画。而年轻的纪清源,躲在街角,偷偷望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倾慕。
[所以,寒门陷入危机时,]纪清源道,[我求了你外祖。你外祖看出我的心思,便促成了这门亲事。]
大婚那日,她一身红妆,满心欢喜。可洞房花烛,凌杉掀开盖头,眼里,却没有半分情意。
[我如愿嫁进了凌家。]纪清源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大婚之后,我才发现,凌杉的眼里并没有我。]
凌雪听着,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从未听母亲,说过这些。
纪清源有点说不下去了。她看向柳青霜,[剩下的,让青霜来说吧。]
柳青霜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
[我原本,用幻术易了容,在民间一间当铺讨生活。]她道。
那间当铺,开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柳青霜易了容,扮作个中年妇人,坐在高高的柜台后,迎来送往。
[后来,你母亲因为寒门的事,时常出入当铺。]
那时,纪清源总是一身素衣,满脸愁容。她当东西,赎东西,一来二去,便与柳青霜渐渐熟识了。
[我见她终日愁容,问起,才知道,她心上那人,娶了她,心却不在她身上。]柳青霜道,[我起了怜悯之心,便用媚术,制了一壶酒,名唤柳情。那酒,能让人动情。]
一盏昏灯下,柳青霜十指翻飞,将一缕妖力,渡进了那壶酒里。
[我将它,赠予你母亲。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纪清源听到这里,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些。她没有说话,只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色。
[后来,你母亲为了谢我,]柳青霜道,[帮我在人间,寻了一处地方,让我开了一间酒肆。]
[前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可后来,皇室忽然开始,通缉人界藏匿的妖族。昆仑巅,也帮着一起捉妖。]柳青霜道。
那一日,戒律堂的人,闯进了她的酒肆。为首的,正是玄虚。
[玄虚就是那时,认出了我。]
他一身玄衣,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柳青霜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把我抓去了戒律堂。]柳青霜道,[其实,他本就不打算要我性命。抓我,也只是为了应付皇室。可我不知道。我只当他要杀我。]
戒律堂里的戒律室,暗无天日。柳青霜被锁在室中,听着外头,一声声逼近的脚步声。
[为求脱身,]柳青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他,用了媚术。那一夜,我……]
凌雪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有些,不敢往下听。可又,忍不住,想要知道。
[他动了情。]柳青霜道,[可他说,他无憾。]
柳青霜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要与我长久。]她道,[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认定了什么。]
[可我要的,从来都只是脱身。]柳青霜的声音透出几分苦涩,[他前脚出了戒律堂,我后脚,便不见了踪影。]
待到玄虚回来,面对的,只有戒律堂中满室的空。
她说到这里,闭上了眼。
[我知道,是我负了他。]她道,[可那时,我别无选择。]
凌雪看着柳青霜,只觉得,这个一向清冷的女子,此刻眼底,也浮起了一层,她看不懂的水光。
[他以为,我是真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不想,我给他的,只是一场脱身的戏。]
[他是清修之人。那一夜破了戒,修为,再也无法寸进。]柳青霜道,[连那道心,也一并碎了。]
[他两头落空。]她道,[情没了,修为也废了。所以他因为恨我,也恨上了这世间的所有妖族。]
[失去了道心的他,害怕自己在昆仑巅中的地位不保。]她道,[走投无路之时,他才搭上了墨家。]
[他如今是分神境大成。]她道,[可破了戒,这境界,便是他此生的尽头。他求墨家,不过是想,寻一条能破这死局的路。]
柳青霜说完,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讲这些时,语气始终平平淡淡。可凌雪明白,里面藏着许多无奈。或许,这件事,本就没有对错。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凌雪看着她,半晌,问出一句。
[那这次去,玄虚……]她道,[会不会,对你下手?]
柳青霜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她道,[以前欠下的债,本就是我该去面对的。]
她抬起头,看向凌雪。
[缘这个东西,是躲不掉的。]她道,[天道在上,没有人,能逃得过自己的责任。]
凌雪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纪清源。
母亲就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得有些不像话。纪清源此刻心中,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二十年来,压在心底的,那一点点见不得光的心事。
凌雪心里,一时也是五味杂陈。有对母亲的心疼,有对柳青霜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还有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的担忧。
[别想太多。]纪清源忽然开了口。
她走到凌雪跟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家里的事,]她道,[等回来再想。]
凌雪看着她,点了点头。
各自回了房。
这一夜,凌雪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色映进来,凉凉的,铺了一地。
她睁着眼,望着那屋顶,翻来覆去。
三日之约就在眼前。上昆仑,寻玄虚。还有一场恶仗要打。
可这些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心头,怎么都,退不下去。
窗外,不知是哪家起了更。那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这深夜里。
凌雪听着那更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四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