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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胡十七所求，凌雪不是不愿意。可那一个[应]字，卡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夏雪当年是怎么融进灵识的，她记不真切了。那一段记忆像被水浸过的墨，晕成一片模糊。她只记得，夏雪最后是不见了。从那以后，那只小白狐再没回来，只活在她心里。
如今，胡十七也要走这条路。
凌雪怕的是失败。当年夏雪能成，是天意，是她命悬一线，夏雪拼了命才把她拉回来。这一次呢？她没有重伤，也没有被逼到那绝境，拿什么去换胡十七这条命？
[可以吗？]赤狐又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眼睛又亮又急。
[你不必急着答。]胡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狐狸，本就不是长命的灵物。]胡九渊负手立着，[一只狐狸，寿数不过十年。]
[十七早过了这个数。]胡九渊道，[再加这一身伤，心脉已断，这具身子撑不住了。]
凌雪的心往下沉。撑不住，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方才她怕融合失败，如今才后知后觉，对于胡十七来说，留在这里才是真的等死。
[为今之计，]胡九渊看向她，[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像夏雪那样。]
凌雪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好。]她道，[那，该怎么做？]
[没有先例可循。]胡九渊道，[与灵兽相融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这法子，从未听闻过第二人。]
他望着凌雪，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于妖族，]他一字一句，[是一个奇特的存在。]
凌雪怔住了。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特，她不过是个被逐出宗门的画师。
[若是……失败了呢？]她问。
[没人能担保。]胡九渊道，[第二次能不能成，我也不知道。]
凌雪还要再问，赤狐先开了口。
[凌雪。]它仰着头，[失败也好，成功也好，我都认。]
凌雪的心猛地一揪。它都不怕，她又在怕什么？
[其实，你不必怕。]胡九渊道，[夏雪早已是你的一部分，当年融进来时的记忆，你身上一定还在。回到你的灵识深处，把它找回来。]
凌雪看向胡九渊。
[好。]她点了点头，[我试。]
二人退出了胡十七的灵识。
凌雪一刻也没耽搁，盘膝坐下，闭目入了定。四周的声响一层层退远，再睁眼，她已站在那片蓝色深海里。
那是她自己的灵识。
她往深处走，越走越静，那些沉睡的记忆像水底的星子，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她看见了。看见当年那只小白狐，是怎样一身血扑进她怀里，看见它蜷在她心口，一点一点化成了光，融进她的灵识，看见它合上眼，再没睁开，只留下那一点暖，一直暖到今天。
原来如此，不是术法，是心。
灵识中的那只白狐当时什么都没想，心里只装着她一个，就凭这一股心念，两团灵识合成了一处。它没想过成不成，也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散了，心里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她。
凌雪睁开眼。
天光已经换了一轮。
胡九渊候在外头，见她起身，只问：[找到了？]
凌雪点头。她找到了。这一回，她也要像当年的夏雪一样，把心里只装着一个胡十七。
二人再一次进了胡十七的灵识。
荒原上，赤狐已经等在那里。
[凌雪。]它一见她，眼睛就亮了。
凌雪蹲下身，与它平视。
[我找到答案了。]她说，[当年夏雪能成，靠的是心念合一。她那时，心里只装着我一个。]
赤狐听着，尾巴动了一下。
[所以，]凌雪看着它的眼睛，[这一次，也一样。你得……]
[我能！]赤狐猛地跳起来，[我一定能做到！]
那声音又急又亮。
凌雪鼻子一酸。这傻狐狸，到了这时候，心里装的还是她。
[好。]她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我们，就试。]
从灵识里出来，凌雪走到茧蛹前，俯下身，把胡十七抱了出来。
抱在怀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少年，是一只赤狐，呼吸很浅，身子蜷成小小一团。
凌雪抱着它，走到灵花地里。
灵花开得极盛，胡九渊、柳青霜都来了。更远一点，灵界那些灵兽也一只一只围了过来。有那头总把最甜的草根扒给她的灰兔，有那群会替她挡风的白鹤，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大大小小，都伏在灵花丛里，静静地望着。
没有一只出声。它们都认得胡十七，这个平日爱在灵界上蹿下跳的少年，如今就要没了。有几只小的，眼眶都红了，把脸埋进前爪里。
凌雪抱着赤狐，坐在花丛里。所有人，所有兽，都在等，等这具肉身一点点凉下去，也在等那一线不知有没有的奇迹。
夜，深了，灵花在风里一开一合，泛着幽幽的蓝光。
狐狸的呼吸越来越轻。起先还能看见胸口的起伏，后来越来越浅，到最后，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
凌雪把它抱得更紧。那身子已经冷透了，她不敢去想，也不敢松手。
[十七，别怕，我在。]这一句，她说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他最后这一口气。
她想起这一路，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凌雪，想起他替她挡下的那些刀，想起灵界那一日他吹着笛子，唤来鲲鹏，带着她掠过整片山河。这些话，她从前听着只当玩笑，如今却一句一句都成了刀。她多想他能再笑一次。
赤狐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一点的动静，之后，再没有了。
凌雪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狐狸的毛上。
[不要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
一点红光，从狐狸的身子里亮了起来。先是极小的一点，像暗夜里一粒将熄的炭，可转眼，那红光一寸一寸涨大，暖开。
凌雪睁大了眼，那红光越来越盛，裹住了整只狐狸，又漫过凌雪的指尖，漫过她的手腕，一路往她的胸口去。
像当年，夏雪融进来时一样。
凌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闭上眼，再睁开，已经站在那片蓝色深海里。比起从前，这海好像更亮了一些。
雾散开的地方，立着两只狐狸，一只通体雪白，一只通体赤红。
那是夏雪。那是胡十七。
两只狐狸回过头，一同看向她。
凌雪忽然懂了。不必言语，不必相问，她和它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那一点暖，从当年夏雪那儿，一路暖到了今天。
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在一起了一样。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