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殿前,却像一道闷雷,劈在了条条头顶。
条条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也晃了一下。凌雪也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头去看条条。
条条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盯着墨衡,似没听懂,又似听懂了,却怎么也不敢信。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墨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里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压抑了许多年的疲惫。
[你的母亲,是我的妹妹。]他缓缓道,[她叫墨然。]
条条的呼吸,都乱了。
[墨家,]墨衡垂下眼,[本不会与寒门这样的商户,有半分往来。可偏偏,寒门的家业太大了,大得连墨家,都坐不住。墨家与玄铁会,有灵石灵矿的买卖,寒门的生意越做越大,挡了他们的财路。]
[家父是墨家巨子,他派了墨然去朗州,盯着寒门。]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扮作一个逃难到朗州投亲的孤女,进了凌府,做了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谁也没想到,]墨衡苦笑了一下,[她这一去,把命,都搭进去了。她爱上了凌杉。]
凌雪的心,猛地一沉。
[墨家容不下这件事。]墨衡道,[墨家与寒门,中间隔着玄铁会,隔着玄铁会的仇。墨家与玄铁会往来密切,一个墨者,怎么能,爱上寒门的人。]
[家父传信,令她即刻回去。墨然不肯,可她是墨者,身为墨家的一份子由不得她。她走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后来,玄铁会事发。墨家为避嫌,断了一切与寒门的往来。墨然,一个人,躲在家中偏院里,谁也不见。每日由下人递送膳食。]墨衡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沙哑,[最后,她难产。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自己的孩子,是凌杉的。]
[我……终究不忍心。]他道,[我想尽办法将你,辗转送到了凌府,没留一个字,也没留一件信物。凌家只当捡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收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条条。
[那孩子,便是你。]他说,[这些年,我派出墨家使者,远远看着你长大,却始终,不敢让人知晓。]
李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看了看条条,又看了看凌雪,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件事,太复杂了。寒门的家事,他的身份插不上手。
殿前一时静得可怕。风从檐下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条条还站在原地。她望着墨衡,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爹娘,早就死了,死在哪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小的时候,别的孩子笑她,野丫头,没爹没娘。她低着头,不吭声,夜里,却把被角都哭湿了。
后来进了凌府,凌雪待她好,凌家待她好,她才渐渐忘了,自己是个孤儿。
她没恨过。她看着凌雪有爹有娘,被纪清源搂在怀里,她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她幻想过那两个,把她丢下的爹娘。定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难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娘,是墨家巨子的女儿。她的娘,为了生下她,难产死了。她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一眼,连母亲的名字,都是今日才头一回听到。她的爹,就在她的生活中,是寒门的一家之主,是凌雪的父亲,凌杉。
她守了这么些年的小姐,竟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是谁?是凌家的丫鬟,还是凌家的二小姐?她的娘,为了生她,丢了命;她的爹,却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她这十几年,到底活成了什么?
她想起了凌杉。那个总在书房里,不苟言笑的寒门之主。她从前见了他,都要低头行个礼,唤一声老爷。她从没想过,那个人,竟是她的生身父亲。
条条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哭,她哭不出;笑,又笑不动。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悬在半空里,落不了地。
凌雪站在那里,心里也乱成了一团。条条是她的死士,是她的婢女。从记事起,条条就跟着她,替她梳头,替她披衣,替她挡过风,也陪她熬过夜。有一回,她发了热,条条守了她整整一夜,眼睛熬得通红。她早把条条,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比亲人还亲。
可她没想到,条条,竟会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的父亲,竟真的爱过别人。她的母亲纪清源,可知道这件事?她想起母亲待她,从来都极好。可父亲是否知道,自己还曾有过另一个女儿。凌雪又想,这件事若让母亲知道了,母亲的心里,该有多难过。
父亲当年对墨然,是真心,还是一时糊涂?母亲这些年,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若是知道,她这十几年,该装得有多苦;若是不知道,自己今日这一句说出去,又该怎么收场?
凌雪不敢往下想。
[为什么,]条条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墨衡看着她,许久,才道:[因为墨家,因为墨者的规矩,比什么都重。我不能让人知道,墨家巨子之女,给寒门,生了一个孩子。]
[那现在,又为什么说了?]
墨衡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大了。]他道,[有些事,本就不该瞒着你。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去寻你。]
条条没再说话。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
凌雪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条条的手,冰凉。
[我们回家。]凌雪轻声说。
回府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条条低着头,跟在凌雪身后,就像从前许多年一样。可凌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府门口,凌雪停下脚步。
[条条,]她转过身,看着条条,[我先去跟爹娘说一声。]
条条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凌雪往正厅去。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这一路,她都在想,该怎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这一句说出去,这个家,就再回不到从前了。
凌杉和纪清源,正坐在厅里。见凌雪进来,脸色不对,纪清源先站了起来。
[雪儿,出什么事了?]她问,眼里,是压不住的担忧。
凌雪站在门槛边,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好一会儿,才开口。
[爹,娘,]她的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