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凌雪站在门槛边,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条条一路跟到了正堂外,此刻就候在门外,不曾进来。
[条条,是爹的女儿。]她道,[当年凌家的丫鬟墨然,是墨者。当年她离开凌家时已经有了身孕。]
厅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凌杉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落在了桌上。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一张脸,白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凌雪没有重复。她知道,父亲听清了。
凌杉缓缓地,坐回了椅子里。他的眼前,忽然就模糊了,那些尘封了二十年的旧事,一件一件,翻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是个外室之子。他的生母,是青楼里的头牌。这件事,在整个凌家,是个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叔伯,那些兄弟,从小便不拿正眼瞧他。他自知身份卑微,从不争,也不抢。家主之位,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想,安稳度日,寻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墨然出现。
那是个逃难来投亲的孤女,在府里做了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旁人不曾留意,凌杉却记住了她。她不像别的丫鬟,见了他便低头退开。她敢抬眼,敢笑,敢在他烦闷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然后说一句,公子,茶凉了,我去换。他记得,她总爱在廊下等他,他习武回来,满身是汗,她便端着水,站在那儿,眼睛亮亮地,喊他一声公子。
一来二去,凌杉爱上了她。真心实意。
他想过,等过些时日,找个机会与父亲说明,娶她为妻。哪怕,她只是个丫鬟。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墨然失踪了。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朗州,也没有她半点音讯。他几乎疯了,他不敢想,她是不是出了事,也不敢想,她是不是,不要自己了。
凌杉颓废了许久。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谁劝也不听。
他还没从这颓废里走出来,寒门就出事了。玄铁会算计,寒门风雨飘摇,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丞相府送来了联姻。
这桩婚事,事关重大。谁都知道,攀上丞相府,寒门便有了靠山。可这,并不是凌杉所愿。
他心里,还装着墨然。
可他没有选择。寒门需要这桩婚事,他不能,也不敢拒绝。
他答应了。
婚后,纪清源待他极好。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想起墨然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先,他还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会对他笑的丫鬟。到后来,那个名字,就像沉进了水底,再也浮不起来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薄情,是自己,把墨然忘了。
原来不是。
原来墨然,是被墨家召了回去。原来墨然,竟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原来自己的女儿,就在他眼皮底下,做了十几年的丫鬟,一声声,唤他老爷。
凌杉闭上眼,心里,五味交加。悔,恨,痛,全搅在了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条条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却从没想过,她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墨然的影子。是他瞎了,是他,有眼无珠。
纪清源也怔住了。她转头看向凌杉,又看向凌雪,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她想到了那壶酒。当年,是她认为凌杉心中没有自己,便在那壶酒里,掺了媚术。这话,她憋了二十年,憋得她夜夜难眠。
如今纪清源害怕。她怕凌杉知道了这件事,会误解她,会觉得,是她拆散了他和墨然,是她,害得条条一出生,便没了娘。
纪清源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她压下心底的惊涛,定了定神,转头对凌雪道:
[雪儿,]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你先回屋休息吧。我和你爹,商议一下。]
凌雪点头。她明白,父母之间,怕是有许多话,要说。
她转身,带着条条,退出了正堂。
出了正堂,凌雪便唤来下人,吩咐去给条条单独收拾一间厢房。
条条一听,脚步就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凌雪,眼眶,还是红的。
[小姐,]她的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凌雪心里一揪。
[胡说什么。]她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只是如今,你的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再让你当个死士,当个贴身丫鬟,住在我院里的偏殿了。]
[我就要住你院里。]条条执拗地摇头,[别的院子,我不去。]
凌雪看着她,没忍心再说什么。
[好。]她叹了口气,[那就在院里,给你单独收拾一间屋子。]
次日一早,凌雪和条条,被叫到了正堂。墩墩和李寒,也跟了来。
凌杉和纪清源,已经坐在上首。
纪清源看着条条,眼里,有些凌雪读不懂的东西。
[条条,]纪清源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过去的事,我们谁都没办法改变。可从今往后,凌家,会给你一个身份。]
她顿了顿。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女儿?]
条条怔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纪清源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
[从今往后,你叫凌馨。]她道,[小名,还叫条条。]
凌馨。这两个字,条条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她终是,有姓了。
凌杉也走了下来。他站在条条面前,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条条,]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对不住。]
[是爹没用,没能认出你。]他道,[是爹不知道,这世上,有你的存在。这二十年,是爹,亏欠了你们母女。]
他顿了顿,眼眶通红。
[是爹,辜负了你的生母。]
条条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喊不出那一声爹,只能拼命地摇头。
墩墩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和条条,是一起进的凌府,两个小丫鬟,挤在一间屋里,说过许多知心话。如今条条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姓,她打心眼里,替条条高兴。可高兴之余,她心里,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空落。
李寒也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他想起条条这些年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隐忍的、压抑的心思。如今她一步登天,成了凌家的二小姐,那些心思,往后还能不能说,他也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有些乱。
凌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这个家,从今天起,终于,算是把条条接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