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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和解

作者:珩火火字数:2.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17:52
第五十七章 和解

夜里的凌府,静得很。白日里认女的事,闹了那么一场,如今都歇下了,只剩风,从檐下穿过,呜呜地响。

凌杉独自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他给自己斟满,一仰头,干了。酒是凉的,入喉,却烧。

他想起白日里的事,想起条条那张脸,想起墨然。二十年了,他竟什么都不知道。他自问,这寒门之主,当得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亭外,亮起一点光。

纪清源提着灯笼,沿着小径,缓缓走了过来。她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这么晚了,]凌杉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纪清源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是不是,怨我?]

凌杉一怔,摇了摇头。

[我怨你做什么。]他道,[我是怨我自己。怨我当年,竟什么都不知道。墨然走的时候,我没拦住她;她难产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走了这么些年,我连她有身孕,都不晓得。]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算什么。]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酒,他是一杯接一杯,越喝,心越沉。

纪清源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心下了然,是时候了。那件事,她藏了二十年,藏得夜夜难眠。再藏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了。

[凌杉,]她的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年。]

凌杉抬头看她。

[当年,]纪清源一字一句,[你在新婚里,或许是还念着墨然。我心里是怕的。我怕你心中,没有我。我怕你眼里,永远没有我的身影。]

[所以,]她闭了闭眼,[我在你的酒里,掺了媚术。]

凌杉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落在了石桌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忘了墨然,不是薄情,是媚术。原来这些年,他连忘,都是被算计的。他以为自己薄情,好歹还算个负心人。如今才知道,他连负心,都负得不明不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乱成一片。怨吗?有。可怨过之后,更多的,是茫然。

纪清源却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这二十年,她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又要装得没事人一般。她怕,怕这一日迟早要来,又盼着,这桩心事,能有个了断。如今,终于说出来了。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她道,[只是,算上时间,墨然当时,已经走了。我不算是从她手里,抢走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颤。

[若你实在无法接受,如今寒门风波已经彻底过去了,一切都了结了。你若想,我们可以合离。]

凌杉猛地抬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合离。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了他心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出来的平静。这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这个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撑起半个寒门的女人,此刻,竟在求他,放她走。

他心里,又气,又疼。

气的是,她竟说得出这样的话。疼的是,她竟以为,他会因为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她了。

这二十年,是她,在他这个外室之子最落魄的时候,下嫁给他;是她,陪着他,一点点把寒门撑了起来;是她,替他生下了凌雪,替他,扛下了那么多,他连知道都不知道的风雨。

没有她,他凌杉,算个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我不许你胡说。]他道,声音哑得厉害,[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纪清源窝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我太喜欢你了。]她哽咽着,[我当年,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凌杉道,[墨然,是很好的女子。或许一切缘分都是天注定的。我相信,她在天上,也会祝福我们。]

他顿了顿,把她搂得更紧。

[往后,再也不许提合离。]

[当年,就算是媚术之下,]他道,[可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爱,是真真切切的。]

纪清源在他怀里,泣不成声。这二十年,她所有的怕,所有的愧,都在这一场眼泪里,化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纪清源才抹了眼泪,抬起头。

[还有一事。]她道,[条条的事,我想,给她办一场认亲礼。]

凌杉一怔。

[昭告天下,寒门二小姐是谁。]纪清源道。

[这……]凌杉犹豫,[世人,会怎么想?]

[我管世人怎么想。]纪清源道,[如今,条条就是我的女儿。墨家不认,我这个寒门当家主母,认。]

凌杉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他点头。这女人,还是当年那个,敢作敢当,护起人来,什么也不怕的性子。

[好。]他道,[都依你。]

次日,认亲礼的事,便在府里张罗了起来。请帖、宴席、新衣,一样一样,都安排了下去。凌府上下,头一回,为了一个丫鬟,这般兴师动众。

这几日,凌雪几乎日日入定。灵识之中,那片蓝色深海里,她与胡十七的那一部分,正一点一点,融在一起。起先还分得清,哪个是她,哪个是他。到后来,那份记忆、那些幻术,都化作了她自己的。她偶尔还会恍惚,恍惚里,仿佛看见那只赤狐,正朝着她,咧嘴一笑。

雪龙还是日日睡。它睡得久,醒了,便缠着凌雪。凌雪一入定,它便转头去缠墩墩。

墩墩有了雪龙作伴,倒是渐渐从胡十七消失的难过里,缓了过来。那雪龙虽不会说话,却总拿脑袋蹭她,蹭得她心里,软软的。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会抢她糖葫芦的人。

李寒的心思,却没人知道。

这几日,他心里,翻来覆去,只装着一件事。

他想同凌雪说些什么,想把心里那份藏了许久的心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可每次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怕,说出口,连如今这点朝夕相对的情分,都没了。他更怕,凌雪心里,从来就没有他,有的,只是那份主仆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义。

更何况,如今条条成了凌家的二小姐。从前条条看他的眼神,他清楚。那份心思,他给不起,也躲不开。他若同凌雪说了,又置条条于何地。

一个头,两个大。

可这心思,越压,越重。他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想着寻个由头,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凌雪。

他这么想着,脚步,便不自觉地,朝凌雪的院子去了。

可才走到半路,门房便匆匆来报,说是,墨衡,递了拜帖。

李寒一怔。那满腹的话,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寒门上下,都吃了一惊。这墨家,与寒门,隔着二十年的旧怨,如今,竟主动登门了。凌雪捏着那张拜帖,看了许久,也没猜透,这个墨衡,到底想做什么。

(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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