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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凌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
她想起的，不是白日里那些事，而是楚修远。
那一日，在昆仑巅，楚修远说，她是特别的人。这句话，她记在心里，一直没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时候，她只顾着救胡十七，心乱如麻，也没顾得上细问。如今静下来，这话，反倒像根刺，扎在心里，越发地硌人。
她一个曾被逐出宗门的废画师，有什么特别？是因为自己能与灵兽融合？还是说，楚修远看出了她身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凌雪翻了个身。
罢了。等家里的事情一了，她定要再去一趟昆仑巅，亲口问问楚修远。
认亲礼，定在了三日后。
这一日，凌府张灯结彩，宾客满门。谁都知道，寒门要认回一个女儿了。可那女儿是谁，许多人，还是头一回听说。他们只当是寒门从哪里寻回了失散的千金，却不知，那千金，前几日，还在这府里，端茶倒水，做个丫鬟。
条条，如今该叫凌馨了。
说来也巧，按年岁，条条比凌雪还大上一些。只是凌雪打小就是凌家的大小姐，条条又是半路才认回来的，这二小姐的名分，便这么定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衣裳，站在堂前，局促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这衣裳，料子是顶好的，针脚也细，穿在身上，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做了十几年丫鬟，这一身小姐的行头，一时半会，还穿不惯。
人群里，顾邵军早已到了。天机阁通晓三界事，凌家要认回女儿，墨衡今日要来，他比谁都先得了消息。他站得不远，目光，却始终，落在凌雪身上。这些日子，她经历了太多，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就在这时，门房唱名：[墨家，墨衡，到。]
满堂宾客，都是一静。
墨衡一身官袍，负手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再没旁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进来，满堂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忌惮的，也有，暗暗捏了一把汗的。
墨衡走到堂前，先朝凌杉、纪清源行了一礼。凌杉、纪清源起身，回了一礼。三人相对，谁也没有先提那二十年的旧怨，只当，是从未有过嫌隙的故交。
[墨衡此来，]他道，[一是贺寒门认亲之喜，二是，替我墨家，谢过凌雪姑娘，也谢过寒门，这些年，对凌馨的照拂。]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谢凌雪，是谢她带了条条去钦天监，让这桩旧事，有了个了断。谢寒门，是谢寒门，认了条条这个女儿。可凌雪听着，心里却是一动。
这谢，谢得未免太周到了些。墨家与寒门，二十年没有往来，如今，为了一个条条，墨衡竟亲自登门，还当众道谢。这里头，怕是不止谢恩这么简单。
条条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她该唤一声舅舅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墨家，是她娘的娘家。
按理说，那也该是她的家。可这个家，当年，把她娘，召了回去，从此，母女天各一方。这些年，墨家明知道她的存在，却始终，没有来认过她。她在这凌府，做了十几年丫鬟，墨家，可曾派人，来问过她一句？
如今，他来了。在她成了凌家二小姐的这一天，他来了。
他是来认她这个外甥女的，还是，来拿她，做一颗，与寒门交好的棋子的？
条条垂下眼，谁也没看，谁也没问。她不敢问，也怕，问了，会听见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墩墩就站在人群里，红着眼，望着条条。她不懂那些大人们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只晓得，今日，她的好姐妹，穿上了这辈子最好看的一身衣裳。
寒暄过后，墨衡道明了来意。
[寒门的灵矿，是三界头一份。]他道，[墨家机关，正缺这样的好料。不知能否趁着今天这大好的日子，与寒门结个长久的往来？]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谁都知道，这买卖，有多大。墨者人数众多，墨家机关最是消耗灵矿。如今墨衡主动递出橄榄枝，这是要把墨家兵器的灵矿供应，交给寒门。
凌杉还没答话，凌雪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堂上，也有不少人，暗暗抽了口气。这买卖若是成了，寒门的灵矿，便有了墨家这个天大的主顾，往后数十年，都不愁销路。可偏偏，这好事，来得太突然了。
好一个墨衡。
墨家与玄铁会勾结，害过寒门，这笔账，寒门迟早要算。如今墨衡登门，先谢恩，再让利，把二十年的旧怨，轻飘飘揭了过去。寒门接下了这桩买卖，往后，便再不好提起墨家与玄铁会的旧事。这买卖，看似是墨家吃亏，实则，是墨家用一块肥肉，堵住了寒门的嘴。
顾邵军在一旁，早听了个分明。天机阁从不缺墨家的底细，墨衡今日这一出，旁人看不透，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他望着墨衡，眼底，冷了几分。今日这番不仅面面俱到，甚至有一丝为凌家二小姐出头的意思。这墨衡，竟敢把主意，打到凌雪头上。
李寒的眉头，也越锁越紧。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凌雪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凌雪自有她的主意，他若多嘴，反倒显得，他小瞧了她。
凌雪却没急着接这茬。她想起了一件事。
[墨先生，]她开口，[我手里，倒是有一件墨家武器。]
墨衡看着她，似笑非笑，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我听闻，有一件墨家天工，流落在外。]他道，[看来，是在凌雪姑娘手里了。]
[墨家武器，从不对外出售。]墨衡顿了顿，[这一件，既与姑娘有缘，便当作墨家的谢礼，不找姑娘收回了。]
凌雪心里一凛。
这墨家机关，是她在竞宝会上，花了大价钱拍下的。当时她便知道，这是墨家的东西，墨家兵器从不流通，这件武器必有不小的来历。如今墨衡一句有缘，便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这当众一送，倒是送了个天大的人情。
她望着墨衡，越发觉得，这个人，高深莫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有意为之，又似，无心之言。
[还有一事。]墨衡道，[墨家的修炼之地。若凌雪姑娘不嫌弃，可愿，去坐一坐？]
[墨家修炼之地，]顾邵军忽然开口，[素来规矩森严，寻常人等，无事进不得。墨先生这邀约，未免，太看得起凌雪了。]
他上前一步，站到了凌雪身侧，[若凌雪真要去，我陪她一起。]
凌雪一怔。
墨家，向来是凡人之修，不讲究什么灵力天赋。他们精通的，是机关术，是兵器，是占卜之术，护的，是这人族，最普通的人的利益。墨家的修炼之地，规矩森严，墨者自可出入，可寻常人等，无事，是进不得的。如今，墨衡竟邀她前去。
她一时，分不清，这是善意，还是，又一个局。
她抬头，对上墨衡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凌雪笑了笑。
[墨先生盛情，]她道，[容我，想一想。]
墨衡也不勉强，只微微颔首，[那，墨某，便在墨家，恭候姑娘。]
他转身，向众人告了辞，又看了条条一眼，这才，带着随从，走了。
满堂的宾客，这才又热闹起来。可凌雪站在人群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墨衡走后，顾邵军寻了个空，走到凌雪身边。
[别怕。]他低声道，[有我在，墨家，不敢轻易动你。]
凌雪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头，是毫不掩饰的在意，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霸道。
这一趟墨家，她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