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从入定中醒来时,府里的信,已经候了她多日。
她辞别楚修远。临行前,楚修远抬手,在雪龙额上轻轻一点,留了个印记,说这小龙,往后随时,都能载着凌雪回内阁来。凌雪一怔。天外之地,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进不去,他却这样轻描淡写,就把这特权,给了雪龙。这,是他对自己的偏爱。
她带着雪龙、墩墩下了山,赶回天城。墩墩趴在她肩头,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缩回去,不敢多嘴。她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这趟回家,怕是不太平。
到了府门口,李寒和条条已候在那里,见了她,才松了口气。凌雪问是谁寻她,二人对看一眼,只摇头。她心里更沉了。
换了衣裳,她去隔壁丞相府。正堂里,丞相纪明远和长公主轩辕静兰,早已等着,案上的茶都凉了。
[祖母,]凌雪道,[可是出事了?]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笑了笑,却没急着答。
[雪儿,]她道,[今日,人皇召我进宫,说了许多。说昇儿不小了,该成家了;又说,这满朝的名门闺秀,他一个,也瞧不上。]
凌雪一怔,隐隐,觉出了什么。
[说到最后,]长公主望着她,[陛下忽然,问起了你。问你这公主,当得惯不惯,问你,可有中意的人。]
凌雪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听着,那话锋,]长公主说,[倒像是,冲着你来的。]
凌雪手里的茶,一抖。
[祖母,]她强撑着,挤出一点笑,[您别吓我。我年纪还小,哪敢高攀太子。]
长公主看她一眼,[高攀?你是公主,是丞相府的血脉。这满朝,还有谁,比你更配得上昇儿?]
凌雪的笑,再也撑不住了。
太子妃。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她头一个念头,竟不是喜,是怕。
她身上藏着什么,旁人不知,她自己却清楚。夏雪,早已成了她灵识里的一团白光;胡十七,那只能幻化的赤狐,如今也活在她心口;还有那随时能化作龙身、会喷寒气的雪龙。这一桩一桩,哪一样,能叫一个要做太子妃的人,沾?
凌雪不敢想,若人皇知道了,以他对妖族的偏见,寒门、丞相府,都得跟着陪葬。她甚至不敢想,若真查到了那蓝色深海里的两只狐狸,会不会,也一并,被连根拔起。
她第二个念头,是荒唐。她连自己喜不喜欢轩辕昇,都还没想明白。那人救过她,帮过她,送过玉簪,约过灯会。可喜欢,和嫁进那道深宫,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她答不上来。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后宫三千,她若真进了宫,岂不是,要与人,共一个丈夫?只一想,她心里,就像被人攥住,喘不过气。
这,她万万不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纪清源,已经先一步,站了出来。
[母亲,]纪清源道,[雪儿还小。]
只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是软钉子。
长公主何等人物,怎会听不出。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小?]她道,[她如今是公主,是丞相府的血脉。这身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知道。]纪清源道,[可我要的,从来不是她做什么皇后。]
这话一出,正堂里,静了一瞬。
纪清源没有退。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她太清楚那深宫高墙里的日子了,也正因清楚,才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再去走一遍。
[母亲,]纪清源又道,[您也是从那宫里出来的。那是什么日子,您最清楚。]
长公主被这一句,堵得,一时竟说不上话。
她望着纪清源,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半晌,才叹道:
[清源,你以为,我不心疼雪儿?可她如今这身份,只怕,躲,是躲不掉的。]
凌杉一直没说话。他望着凌雪,又望着纪清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是寒门之主,最清楚,这皇权,压下来,是什么分量。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雪儿的事,能不能,容我们再想想?]
长公主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清源,杉儿,]她道,[陛下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今日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她一字一句:
[这天下,还没人,能抗陛下的旨。]
抗旨。这两个字,重得像山,压得凌雪,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到楚修远,想到那句「天道的命定之人」。难道,连这桩婚事,也是天道,在背后,逼她?
楚修远说,她与旁人不同。难道这「不同」,就是被这样,一件一件,推到这些,她本不想走的路上来?
若真是如此,那她,逃,逃不掉;躲,也躲不开。
从丞相府出来,凌雪浑浑噩噩的。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可她刚踏进自家院子,脚步,就顿住了。
月光下,顾邵军倚在墙边。他没摇扇子,只盯着她,那双眼睛,在月色里,冷得吓人。
[凌雪,]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真要入后宫?]
凌雪一怔。
[谁说的?]
[天机阁,]他道,[什么不知道。]
他朝她,走近一步。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
[我只问你,]他一字一句,[你,愿不愿意?]
凌雪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她心里那团乱麻,被这一问,绞得更紧了。她连自己的心意都没理清,又怎么答得出,这个「愿不愿意」?
顾邵军却像是,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他猛地别开眼,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道,[当我没问。]
他转身,几步,便隐进了夜色里。
凌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就空了。她这才发觉,自己竟也,有些怕他生气。这慌乱,和那桩婚事无关,倒像是,怕这个人,真的,就这样走了。
她回了房,却怎么也睡不着。长公主的话,顾邵军的眼,轮番在她脑子里,转。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里,可那桩婚事,那双眼,还是追着她,甩不掉。她就这么睁着眼,听院子里那株老树,被夜风吹了一夜,直到天边,泛了白。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