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静得能听见海风。
顾邵军还横在凌雪身前,折扇半开,像一头护崽的兽。
凌雪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让我去。]她道。
顾邵军回头看她,眼神沉得厉害。
[你疯了?]他道,[他们,是在给我们下马威。]
[我知道。]凌雪道,[可若不应,反倒更显得我怯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稳。
[我也想,看看墨家的深浅。]
凌雪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一战,若赢了,能让墨家不敢再小瞧他们;若输了,也正好,看看自己与墨家差了多少。说到底,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是压过了心中顾虑。
顾邵军盯着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折扇。
[随你。]他道,[但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分毫。]
雅琴抱着琴,轻笑一声。
[少宗主,莫要担心。]她道,[凌姑娘的本事,你比谁都清楚。]
铁骑也难得开口:
[我们在,无妨。]
凌雪握住墩墩的手,墩墩心领神会,将雪龙拽进了自己袖中。雪龙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又睡了过去。
凌雪转身,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
那墨者见她上台,抱拳,先是一礼。
[在下墨鹏。]他道,[既然客人敢上台,那便是应了我的挑战。]
他顿了顿,神色肃了几分。
[墨家比试,点到为止。我不会伤你,你,可尽管放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姑娘,可需要些时间准备?]
凌雪摇头。
[不必。]
墨鹏不再多言,足下一跺。
霎时间,台上阵纹层层亮起。光幕横空,石墙隐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铺满了整座擂台。
凌雪立在阵中,却不慌。
她取出一张宣纸,一管灵毫。
笔落,墨成。
一只通体漆黑的神兽,自纸上,一跃而出。
獬豸。
它体型极大,立在擂台之上,形似麒麟,额上生着一只独角。双目如电,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墨鹏脸色骤变。
[獬豸……]他失声道,[你是,灵画师?]
台下,也炸开了锅。
[灵画师!]
[百年难遇的灵画师!]
[她竟能画神兽!]
[这么年轻,就入了画形境。]
凌雪没有答话。抬眸,望向那满台的阵纹。
獬豸也随着她,望了过去。
只这一眼,满台的阵纹,在凌雪眼中,忽然,全都慢了下来。
獬豸,能辨是非,能识真伪。它这一眼,这方寸擂台上的所有变化,便已经,被它洞穿。
阵眼藏在哪里,变化会向何处,下一道石墙,会从哪个方位升起。凌雪看得清清楚楚。
墨鹏的每一步,都逃不过獬豸的眼。
第一道石墙,自她左侧,轰然升起。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一偏,那墙,便擦着她的衣角,落了空。
第二道大网,从天而降。她抬手,獬豸一声低吟,那网,便在半空僵了一瞬。她已先一步,退了出去。
墨鹏的招,一招快过一招。可凌雪,却像能未卜先知一般,总在他出手前,就已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墨鹏,彻底乱了。
他连催阵盘。那光幕,那石墙,那大网,接二连三地朝凌雪罩了过来。可每一次,都被凌雪,抢先一步,绕了过去。
不,不是绕。
是看穿了。
墨鹏额上,渗出了汗。
他引以为傲的阵法,在这只獬豸面前,竟像一张透明的大网。他看得见网,却网不住那个早已看穿了一切的人。
终于,墨鹏收了手。
他后退一步,朝凌雪深深一礼。他这一生,见过不少高手,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输在一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姑娘手里。可这一输,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输了。]他道,[心服口服。]
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只是他的阵,被看穿了。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凌雪收了獬豸。那神兽,化作点点乌光,散在风里。
她刚走下擂台,便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年长的墨者,也有年轻的。他们一个个,眼里都烧着一团热切的光。
[姑娘!]有人抢着道,[可否,为我画一道加持?]
[我出灵矿!]
[我出机关!一件关妙级的!]
机关司的墨者,说愿意拿最好的灵矿;阵法司的,说要教她最精妙的阵;药师司的,拍着胸脯,说以后,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一时间,凌雪耳边嗡嗡的,全是求她画加持的声音。
墨戍也挤了进来,一向沉稳的人,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
[凌姑娘,]他道,[先前是墨者唐突了。若姑娘肯为墨家画几道加持,墨家必有重谢。]
凌雪还没答话,顾邵军已冷着脸,挡在了前头。
[谁要你谢。]他道,[她那双手,不是给你们画加持的。]
雅琴、铁骑也齐齐上前,护在凌雪左右。
条条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我姐姐,不是你们想用就能用的。]
凌雪被众人这么一护,一时哭笑不得。
她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帮人画几道加持是什么坏事。她这灵画师的本事,若能让这些守着人间的人更强上几分,她倒也是乐意的。可大家都不乐意,她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
墨戍见此,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身站定,朝那些围上来的墨者,沉声一喝:
[都给我退下!]
这一喝带着说不出的气势。那些墨者登时噤了声,悻悻往后退去。
墨戍转过身,朝凌雪深深一礼。
[是墨者失礼了。]他道,[我等久居岛上,不懂待客之道,竟叫姑娘受了这般搅扰。今日之事,是墨家错了。]
他直起身,回头扫了那些墨者一眼。
[还不退下。]
那些墨者,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他引着众人,往岛深处一处院落走去。
那院落极是清雅。白墙黛瓦,竹影摇曳。院门处,立着两名佩刀的墨者侍卫。
凌雪有些意外。这待遇,未免太好了些。
[墨使吩咐过,]墨戍道,[凌姑娘,是贵客。]
凌雪这才明白。原来,是墨衡早替她铺好了路。
也难怪那些墨者会动了心思。一个能让墨衡大张旗鼓请来的人,他们自然想要探一探,也想要拉一拉。
这做法虽不礼貌,可细想,墨家的规矩倒真是一视同仁。不因你是贵客便让着你。该试的还是要试,该敬的也绝不含糊。
进了屋,关上门。
雪龙这才从墩墩怀里钻了出来。它晃着尾巴,在凌雪脚边转来转去,奶声奶气:
[娘亲,你好厉害!那么大一只獬豸,一下子就出来了!]
凌雪被它逗得笑了。
[就你嘴甜。]
雪龙昂起小脑袋,一本正经:
[我说的,是实话。]
它又凑过来,蹭了蹭凌雪的手心:
[不过娘亲,你为什么想要帮他们?他们刚才,还想给你下马威呢。]
凌雪摸了摸它的头,笑:
[墨家的规矩,一视同仁。他们试我,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这话,却是对屋里所有人说的:
[其实,那獬豸,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厉害。]
墩墩凑了过来,[小姐,那你是故意唬他们的?]
[算,也不算。]凌雪道,[它只是看穿了阵法。真论威力,还不如我平日画的一半。方才画得急,许多地方,都是糊弄过去的。]
顾邵军靠在门边,勾了勾唇角,[你倒是,演得一手好戏。]
凌雪白了他一眼,[我那是没得选。]
雪龙眨眨眼,似懂非懂,又往凌雪怀里,蹭了蹭。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这一日,总算是过去了。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