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破开海面,朝那座孤悬海上的岛,稳稳驶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船靠了岸。
码头是青石砌的,刻满墨家纹路。墨戍领着他们,踏上岛。
岛上屋舍俨然,绿树掩着青瓦,石路连着工坊。海潮声与打铁声,远远地,混在一起。往来墨者,皆着一身黑袍,脚步沉稳,见了他们,只各自做事,不盘问,也不谄媚。
这岛,比凌雪想的要安静。没有喧哗,没有叫卖,只有锤声、潮声,和墨者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雪龙缩在凌雪袖中,睡得正沉。
凌雪一路看,一路想。这墨家,与她见过的宗门,都不一样。别的宗门,修的是长生,是大道。可墨家修的,竟像,是这人间。
墨戍走在前头,一路走一路说。墨家分四司,机关、阵法、药师、占卜,四司各司其职,又同守一岛。他抬手指了东南西北。机关司在东,阵法司在西,药师司在南,占卜司在北。四司拱卫着岛心那一座高台。
[那最高处,]墨戍道,[是巨子居所。]
他们先去了机关司。
还没走近,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工坊里炉火通红,墨者赤着臂,抡着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灵矿上。火星四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墩墩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嘀咕:
[他们这手劲,比打铁的师傅还厉害。]
[墨家机关,分四级。]墨戍指向墙上悬着的一排机关,[先机,关妙,奇巧,天工。]
那些机关,有的形如飞鸟,有的状若长蛇,还有的,不过巴掌大小,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锋芒。
[天工,最上。一件天工,便可击穿无上修为者。]
凌雪望着那些机关,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她身上,正带着一件墨家天工。
那枚能挑破人经脉的发射针,当年破玄虚护心契用的,用一枚便少一枚,如今所剩无几。
[墨先生,]她问,[墨家机关,可能单买些零件?]
墨戍缓缓摇头。
[墨家兵器,从不外售。]他道,[便是一钉一铆,也不许流到外头。]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
[墨者若退出墨家,须自废武功,并上交所有兵刃。]
凌雪心头一凛,那点念想便压了下去。补针的事,只能另寻他法。
离了机关司,他们又去了阵法、药师、占卜三司。
阵法司的演武场上,阵纹密布,墨者踏着方位,催得场中风声鹤唳。药师司的院子里,药香阵阵,几个墨者守着药炉,正熬着一锅浓黑的药。占卜司最静,几个墨者席地而坐,闭着眼,手指在卦上轻轻拨动。
凌雪多看了那占卜司一眼。占卜之术能窥天机。她心里冒出个念头,若占卜,可能占出她是天命之人吗?
这念头一闪,便被她按下去了。想来天道应不是这么容易占卜的。
墨戍走在前面,开口:
[墨者,不是工匠。]
他顿了顿。
[我等,是守义死士,也是机关大师。这一身黑袍,是袍,也是甲。]
凌雪听着,这才明白,为何那些墨者看着清冷,却个个都透着一股,随时能拔刀相向的锋锐。
[墨者,重承诺。]墨戍道,[一诺千金。]
他望着远处那片海,声音里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等生来平凡。]他道,[可这人间,总得有人,替那更平凡的人,守一守。]
凌雪听着,心头猛地被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从被逐出宗门的废画师,到如今一路跌跌撞撞。她与这些墨者,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想凭着一双手,护住想护的人。
她懂了。那城墙为何大开,那木鸢为何飞满天空,那码头为何泊满了不靠灵力的船。因为这些,都是墨家对这人间,最深沉的爱。
凌雪又想到灵界,或许胡九渊,对世间的妖兽,也是这般爱着。
条条站在她身旁,望着那些往来不歇的墨者,许久,只说了一句:
[姐姐,他们真好。]
她生母的娘家,原来是这样的人。
[前面,]墨戍道,[是墨者擂台。今日正好有比试,诸位可要去瞧瞧?]
墩墩第一个跳起来:
[去!去!]
那擂台极大,比凌雪见过的任何宗门,都要大上数倍。台上阵纹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墨戍说,只因阵法变化太多。
台上,两位墨者已经交手。一位使暗器,飞针如雨;一位使阵法,阵纹亮起,光幕横空。
暗器者身法极快,绕到侧翼,袖中又飞出一片暗青色的针。那针,比先前更细更快,破空时,几乎无声。
阵法者头也不回,足尖一点,身子拔起半丈。他先前所站之处,阵纹亮起,那一片青针,尽数没入了地底。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台下围满了墨者,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他们看得极认真,时而点头,时而低声议论。没有起哄,也没有喝倒彩。输了便抱拳退下,赢了也不骄矜。这样的气度,凌雪在别处,从未见过。
墩墩看得,拳头都攥紧了,大气也不敢出。
凌雪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比试。不靠灵力,不靠蛮力,只靠脑子,与十根手指。
条条看得,眉头轻蹙。她不说话,可那眼神,早把台上的一招一式,都记了下来。那满场的喝彩,把雪龙也惊醒了。它从凌雪袖口探出半个脑袋,望了望,又缩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分出了胜负。
那使阵法的墨者一掌拍地,整座擂台阵纹齐亮。使暗器的墨者避无可避,抱拳认输。
可那胜了的墨者,却没有下台。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凌雪身上。
[这位姑娘,]他道,[可愿上台,与我切磋一场?]
满场,忽然静了。
凌雪一怔,对上了那双锐利的眼睛。那不是挑衅,是一种想印证什么的,热切。
[我只是,]那墨者低声道,[想领教一下,灵画师的手段。]
凌雪心头一凛。他,竟认出了她。
她这灵画师的身份,在墨家地界,原不算什么秘密。可这墨者单凭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份眼力,委实有些骇人。
顾邵军先一步,站到她身前,折扇啪地一收。
[想挑战,]他道,[先问过我。]
那墨者看向顾邵军,又看向凌雪,竟不恼,只抱拳道:
[那便,等姑娘应了,再比。]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