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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一行人，或飞或歇，又往南赶了五日。
越往南，天便越暖。路边的树，渐渐绿得深了。风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咸味。那是海的气味。凌雪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闻见。
这一日，天将晚，他们被一片铺天盖地的彩色，拦住了去路。
不，那不是彩云。
是木鸢。
成百上千只，五彩的木鸟，在墨城上空往来穿梭。红的，青的，黄的，白的。它们振着木翅，在风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乍一看，竟分不出是鸟，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木鸢，飞得极稳，翅膀开合之间，还带着极轻的机括声，咔，咔，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云端拨动琴弦。
雪龙也缓了缓，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那些从它身侧掠过的木鸟。
墩墩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小姐！]她指着那些木鸢，[真有会飞的木头鸟！真有！]
凌雪坐在龙背上，望着那满天木鸢，一时也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墩墩仰着头，看直了眼，指着一只飞得最高的赤红木鸢：
[小姐快看！那只，像不像凤凰！]
雪龙扭过脑袋，奶声奶气：
[不像。凤凰比它好看多了。]
墩墩撇嘴，[你又没见过凤凰。]
[我梦见过。]雪龙一本正经。
一人一龙，又拌起嘴来。凌雪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是木鸢。]顾邵军道，[墨家的通讯之物。]
他顿了顿，眼底有几分少见的郑重。
[墨家地界，传信从不靠人。全靠这木鸢。莫说城内，便是天城，这木鸢也能送到。]
凌雪听得，心头微震。这世上，竟还有比人更快的信使。
[传说，墨家还有更快的传讯之物。]顾邵军望着那满天木鸢，[只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连天机阁都还没探清。]
条条仰着头，望着那些往来不歇的木鸢，看得入了神。
这是她生母的娘家。是她从没踏足过的另一个世界。她望着望着，眼底，便有些发涩。
进了地界，远远地，望见了一座高耸的城墙。
那城墙，乌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头。可你若细看，便觉出墙身之上，隐着无数细密的纹路。是墨家机关。
凌雪顿时就明白了。这墙，怕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真到要紧时，它一醒，便能吞了来犯之人。
到了城门前，雪龙才落下来，化作小小一团，缩进凌雪袖中。
条条走在前头，仰起脸，望着那高耸的城墙，轻声问：
[姐姐，我娘亲她……当年，是不是，也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
凌雪一怔，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嗯。]她道，[她从这里走到朗州，才遇见了我们的爹。]
条条望着那道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没有再说话，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可就是这样一座森严的城，此刻城门，却大开着。
城门口，百姓往来，有挑担的，有牵牛的，有牵着孩子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不掺假，是踏踏实实过着安宁日子的模样。
凌雪望着这一幕，心里对墨家的印象，转了个弯。
一个能把机关修到那么高的宗门，却把城门，开给最普通的百姓。
进了城，他们先去了一处临街的客栈。这客栈，是寒门的铺子。
店长早得了消息，说大小姐、二小姐要来，早早便领着人，候在了门口。见了凌雪一行，忙不迭，把人往里请。
店长备了满满一桌当地的佳肴。墩墩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雅琴、铁骑也难得，放松下来。
席间，圣音雅琴叫住了上菜的小二，笑问：
[小哥，这墨城内如今是什么光景？]
小二是个伶俐的，一听，便打开了话匣子。
[几位是来瞧墨者大会的吧？]他道，[墨城可大得很。最南边是大海。海上有座岛，那便是墨者的修炼之地。外人可进不去。]
他见众人听得认真，又补了一句：
[墨者大会，三年一回。各地的墨者都要回来，比试机关，切磋道义。这几日城里，可热闹了。]
条条听得认真，眼里浮起一丝掩不住的神往。
墨者的修炼之地。她，也想去看看。
铁骑在一旁，难得开口：
[圣音护法，素来心细。]
凌雪闻言，不由多看了雅琴一眼。这逍遥宗的圣音护法，不光琴弹得好，心思也细，一坐下，便先替众人摸清了城里的底细。
第二日，一行人去了海边。
海风迎面扑来，咸味更重了。
码头上，泊着无数船只。高的，低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直铺到天边。船桅如林，风帆如云，一眼竟望不到尽头。船身都刻着同样的纹路。
凌雪站在岸边，望着这一片望不到边的海，久久没有说话。
她长这么大，见过山，见过河，却从没见过这样辽阔的海。那海，一直铺到天边，与天接在了一起。人站在它面前，小得像一粒沙。
条条就站在她身旁。她望着那海，眼里有惊叹，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近乡情怯。
墩墩站在船边，探头往海里看，又惊又喜：
[小姐，这些船都是木头做的！不用灵力也能浮在水上！]
顾邵军一摇扇子，[墨家的船，用不着灵力。]
[这些，都是墨家造的。]他又道，[连你们寒门的商船，也是墨家出的。]
凌雪一怔。
[墨家的修行者，]顾邵军望着那海，[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没有灵根也不打紧。只要肯学，肯下苦功，便都能成为墨者。]
凌雪听着，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这个被称作废物的画师，头一回在一个地方，听人说，出身竟不是要紧的。
正说着，一个身穿黑色墨袍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人脚步极稳，神情清冷而坚毅。到了近前，朝凌雪微微一礼。
[凌姑娘，]他道，[在下墨戍，奉墨使之命，来接诸位。你们的船已停靠多时。若诸位方便，随时可随我前往墨者修炼地。]
凌雪与顾邵军对视一眼。
顾邵军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跟着那墨者，朝码头走去。那墨者引着他们，穿过往来的船夫，朝一艘刻着繁复纹路的大船走去。那船，比他们见过的都要大。船头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木鸢，像是随时都要破空而去。
海风，卷起他们的衣摆。
墨家的大门，已向他们缓缓打开。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