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顾邵军懒懒地靠在窗框上,手里那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沿,像是敲着一支,漫不经心的小曲。
[看来,]他忽地笑了,[李寒,是真心喜欢你。]
凌雪的心,漏了一拍。
[你胡说些什么。]她别开眼。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顾邵军道,[他那个人,眼里心里,可都只有你一个。比那轩辕昇,强多了。]
凌雪猛地回头,[你别挑拨离间。]
顾邵军却不再说话,只一撑窗沿,翻身,便进了屋。凌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按在了床榻上。
[你!]凌雪又惊又急,耳根,瞬间红透。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顾邵军的气息,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点淡淡的、不知是什么的香。
就在这时,一团白影,嗖地滑到了凌雪身上。
那团白影,落地,便是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喝:
[不准欺负我娘亲!]
雪龙瞬间,涨大了好几圈。它盘在凌雪身前,昂着小脑袋,冲着顾邵军,龇着一口,刚长出来的奶牙。
顾邵军愣住了。他盯着眼前这只,从巴掌大,一下子,变成半人高的雪龙,眼底,是真真切切的惊讶。
[好家伙。]他喃喃,[这雪龙,还有这一手。]
他旋即,又笑了。那笑,带着几分,玩味。
[厉害。]他朝雪龙,扬了扬下巴,[叫声爹爹听听。]
雪龙仰着头,一本正经:
[排队。]
顾邵军挑眉,[排什么队?]
雪龙便真的,掰起了爪子。
[想当我爹的,有好几个。]它奶声奶气,[有太子殿下,有李寒叔叔,有顾叔叔你,还有掌门楚修远。]
它顿了顿,小脑袋,一歪。
[李寒叔叔,最护着娘亲。楚修远,会教我变大,还教我法术。你嘛,]它上下打量顾邵军,[老欺负我娘亲,得排在最后。]
顾邵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眯起眼,那语气,登时酸得厉害:
[你个小没良心的,]他拿扇子,虚虚点了点雪龙的鼻尖,[李寒、楚修远,你都替他们说好话。我呢?我这么疼你娘亲,你就没一句?]
雪龙想了想,认真道:
[那你,先对我娘亲好一点。]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楚修远就很好。他教我变大,教我冰冻之术,还给我留了印记。我想他,随时都能回去。李寒叔叔,也从不欺负娘亲。你呀,差远啦。]
[我哪里对她不好了?]顾邵军道。
[你压她。]雪龙理直气壮。
[……]顾邵军噎住了。他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那不叫欺负。]
凌雪听着,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竟被这两个活宝的吵闹,冲散了不少。
自那夜后,顾邵军像是在凌府扎了根。
他日日,都要往凌雪院子里晃。不是倚在门边,摇着扇子,同她说些有的没的;就是蹲在廊下,逗弄那雪龙。有时,他还会折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趁凌雪不备,别到她发间,再退开两步,满意地,端详一番。
凌雪被他搅得,连入定,都静不下心。
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次日,她去找了纪清源和凌杉,说是时候去墨家了。
纪清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好些话。凌杉坐在一旁,只道:
[路上,万事小心。]
临行前夜,凌雪在灯下,给楚修远写了一封信。
她提笔,想了许久。那日他信里说,她是天命之人,路在自己手中。如今,她真要上路了,也该给他一个回音。
信里,她只写了两句话。一句是,她要去墨家了。另一句是,多谢他那日,肯说那些,让她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写罢,她将信,交给了家中伙计,托他,送上昆仑巅。
她又去找李寒,表示想让他留在家中。
李寒看着她,没有半分不情愿,笑着回道:
[家中一切,]他道,[不要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
[你此去,路远,多保重。]
凌雪望着他,望着那双,永远沉静、永远护着她的眼睛,心中温暖。
顾邵军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李寒的修炼,]他摇着扇子,[我自有安排。铁铮、岚心,不日就到,会来助你。]
李寒一怔,随即,郑重地,朝顾邵军行了一礼。
[多谢少宗主。]
出发这日,天光正好。
凌雪带着雪龙、墩墩,出了府门。顾邵军,早已等在外头,身后,跟着两人。
一人,怀里抱着一把古琴,正是逍遥宗圣音,雅琴。另一人,身量挺拔,是圣兵铁骑。
条条也跟了出来。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凌雪身后,神情里,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姐姐,]她道,[墨家,是我娘亲的娘家。我也想去看看。]
凌雪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道,[我们姐妹一道去。]
条条的眼眶红了红,但嘴角却笑了起来。
这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去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胸口都松快了几分。天城那些事,像是一点一点,落在了身后,越来越远。
行了差不多一日。墩墩那张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这儿的树,好似比朗州的高;一会儿说,那云,像只大公鸡。又一会儿,她指着路旁一只长脚的水鸟,惊得直嚷嚷,非说那是仙鹤。
雪龙被她吵得,从凌雪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那不是仙鹤,那是鹭鸶。]
墩墩不服,[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雪龙昂起头,[我见过。]
一人一龙,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又拌起了嘴。逗得雅琴,抱着琴,笑得直不起腰。铁骑那冷硬的脸上,也绷不住,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条条走在一旁,抿着唇也不插话,只偶尔抬头望一眼,此行前往的方向。
又走了一段,墩墩忽然仰头,问顾邵军:
[顾阁主,墨家,是不是有好多机关?会不会有那种,会飞的木头鸟?]
顾邵军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到了,你自然知道。]
墩墩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她眼珠子一转,又凑到凌雪跟前,神神秘秘地道:
[小姐,你说,墨家的机关,会不会比咱们雪龙的冰冻之术还厉害?]
雪龙一听,登时炸了毛:
[不可能!我的冰冻之术最厉害!]
[是是是,你最厉害。]墩墩忙去哄它。
这一路,闹闹哄哄,倒也不觉得这一日有多长。
顾邵军听着,转头,看向凌雪,似笑非笑:
[就是带着你们,才这么磨蹭。]
[怎么,]凌雪道,[嫌慢,你可以自己先飞。]
顾邵军一摇扇子,[我逍遥宗的人,皆可御剑飞行。你若开口,我带你,一盏茶,就能到。]
凌雪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抬手,拍了拍雪龙的脑袋。
雪龙会意,腾地,从她怀里蹿了出去。它落在地上,身子,一寸一寸,涨大。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化成了一条,足以载人的雪龙。
龙身雪白,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凌雪拉着墩墩、条条,纵身,跃上了龙背。
顾邵军,连同雅琴、铁骑,都看呆了。
[真能飞?]顾邵军仰着头,眼中的震惊不言而喻。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