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不知在门边,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府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映得满屋子,都是虚虚的影子。
雪龙不知何时,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挨着她,趴了下来。它不吵,也不闹,只拿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手背。
凌雪这才回过神,摸了摸它的头。
[娘亲回来了。]雪龙仰起脸,[娘亲,你不开心。]
凌雪怔了怔,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
雪龙却似看穿了她的谎话,只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墩墩来报,说,有人送了封信来。
凌雪接过,一看那信封,心便是一跳。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着一道极淡的、雪山样的纹。
是昆仑巅。
她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说,她,是天命之人。此事于她,有利,也有弊。可那天命之人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却从不在旁人的算计里,而在她自己的手中。
凌雪捏着信纸,指节,一点点收紧了。
天命之人。这四个字,她只觉着荒诞,一个连活人都画不出来的废画师,怎么,就成了天命之人。可如今,那天道,那灵河,那从天而降的瀑。都令凌雪心烦不已,这天命之人,太重了,她承担不起。
楚修远在信里说,路,在她自己手中。
凌雪拿着信,反复读这一句,心口似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她忽然想,那楚修远,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高居云端,不染尘埃,却偏偏对她这个废画师,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来。教雪龙,留印记,如今,又写这样一封信。他说的“插队“,她听着,心会跳,可跳完之后,又觉得,那人离她,实在太远了。
信末,还添了一行小字,笔意带着几分温和的调笑:
[你只管往前走。便是那太子殿下,也插不了我的队。]
凌雪捏着那信,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
她正出神,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李寒。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敲了敲门,似有许多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姐。]他道。
凌雪抬头,[进来吧。]
李寒这才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今日,你去了太子府。]
凌雪点了点头。
李寒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坚定。
[眼下,最好的选择,]他道,[是去墨家。]
凌雪一怔,[墨家?]
[墨衡,不是邀了你吗。]李寒道,[去墨家,天高皇帝远,无论再出什么事,你都能有余裕,去面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总好过,待在这天城,日日被那桩婚事,压着。]
凌雪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她望着李寒,这才发觉,这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一直想着她,也在用心替她谋划将来。
李寒却没有看她,只垂着眼,望着自己那双手。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狼狈,想起自己到底没能护住她,反倒要她,一次次为他操心。他心里,其实也翻着苦。他多想,此刻就能站到她身前,替她挡下这一切。可他一个元婴初期,在这皇城里,连个人皇,都挡不住。他只能,把这满心的不甘,都压进那一声“修炼“里。
[我会好好修炼。]他忽然道。
凌雪抬头看他。
[等我,有朝一日,]他一字一句,[能与人皇,并肩。]
他这才抬起眼,望着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到那时,你无论做什么选择,]他道,[都只需要,挑你自己想要的。]
凌雪的心,就像是一口被撞了的钟。她张嘴,喉咙里却哽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李寒。]
李寒起身告辞。[你早点休息,没什么比你身子更重要的。]
凌雪一个人,又坐了很久。
条条不知何时,也来过一趟。她端了碗热汤,放在凌雪手边,没多说什么,只在临走时,轻轻握了握凌雪的手。
[小姐,]条条道,[李寒说得对。你,总该为自己活。]
凌雪抬头,看见条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一丝,她看不透的释然。
凌雪明白。条条,是喜欢李寒的。可这份喜欢,到底没有让她,忘了盼着凌雪好。
凌雪的眼眶,又酸了。
去墨家。这三个字,李寒说得轻,凌雪听在耳里却很重。
墨家,是条条生母的娘家,是条条的外祖家,也是墨然待过的地方。墨衡那日登门,笑得滴水不漏,可那笑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她到现在,也没看透。
去,是避开这桩婚事,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若不去,这婚事,迟早要把她,逼到墙角。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墨家,看来是注定要去了。
夜更深了。雪龙不知何时,已经窝在她脚边,睡着了,小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凌雪低头看着它,心里,软成一片。这世上,还有人,这么依赖着她。她不能,也不许自己垮下去。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想楚修远那封信。那人站得那样高,看得那样远,却从不逼她,只远远地,给她指一条能自己走的路。天命之人,路在自己手中。这话,是托底,也是放手。
想李寒。那个从小护着她、为了她能把自己燃成灰的人。他知道自己争不过,便不争,只默默地修炼,要做一个,能让她只挑自己想要的,后路。
想顾邵军。那个冲动、霸道,动不动就说,要带逍遥宗,去皇城抢人的人。他不管不顾,只想把她,护在身后。
三个男人,三种心意。她凌雪,何德何能。
可她偏偏,一个,都还不起。
凌雪想累了,起身,朝床边走去。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睡下的那一瞬,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房间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映出他手里那把折扇的轮廓。
是顾邵军。
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搭在窗外,就那么懒懒地靠在窗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凌雪站在原地,与那双在月色里、亮得灼人的眼睛,四目相对。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