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雪龙那一声哀鸣,还在梁上,迟迟不散。
墨衡盯着凌雪的袖口,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凌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把你藏匿的妖兽,交出来。]
凌雪心头一凛。
[墨先生,]她道,[你要它做什么?]
[它不该留在这世上。]墨衡道,[妖族,终究是妖族。]
他顿了顿,目光沉得像海。
[你将它交出来。我亲手送它上路。妖丹,自会还给你。]
袖中,雪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轻轻蹭了蹭凌雪的手腕,似是在安抚她。
凌雪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这小龙从破壳起便追着她,唤她娘亲。它陪她闯过玄冥雪峰,挨过玄虚的追杀。如今墨衡一句话,就要它的命,她如何能应。
她挡在袖前,一字一句:
[雪龙从我破壳那日起便跟在我身边。它从没害过任何一个人。]
袖口轻轻一动。
雪龙从袖底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望了墨衡一眼,又缩回去半寸。它通体雪白,不过巴掌大小,一对嫩角才冒尖,鳞片映着天光,泛着一层极淡的蓝。
她抬眸,直视墨衡。
[墨家守的是人,护的是人。可雪龙吃的是天地灵气,从不伤人。我能保证,往后它也不会吃人,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墨先生,]她道,[你为何偏要置它于死地?这不和道义。]
墨衡沉默了。
条条上前一步,站在凌雪身侧,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盯着墨衡。
她心里清楚,这雪龙是她姐姐的。谁要动雪龙,便是要动她姐姐。
凌雪见状,又往前逼了一步。
[人与妖,本无不同。]她道,[人里面,有杀人的。妖里面,也有吃人的。]
她顿了顿。
[可这雪龙是我一手带大的。它唤我娘亲,跟我的孩子没有两样。它没有过错。]
墨衡张了张嘴,语气松了几分:
[那便将它放回妖界去。]他道,[为何偏要这样带在身边?总归是个祸患。]
凌雪摇头。
[雪龙是玄冥寒龙,天地孕育而生,并非寻常妖兽。]她道,[它吸的是天地灵气,修的是正途。你又可敢保证,这墨家上下,没有一个墨者会去杀妖兽,取妖丹来炼?]
墨衡被问住了。
他一时竟答不上来。他这一生占卜问天,从不曾被人问得这样哑口无言。
再看那雪龙,通体雪白,双目澄澈,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妖气。古卷上说,玄冥寒龙生来不食血肉,只吸天地灵气。他方才只凭一声叫,便把它当成寻常妖兽。此刻想来,竟是他的错。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姑娘比她画出的神兽还要难对付。
凌雪见好就收,也不愿把场面逼得太僵。她压下心头的起伏,换了个话头。
[墨先生,]她道,[你请我来墨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衡回过神,叹了口气,说道:
[我的本意,是分辨你究竟是不是人。]
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说:
[若你是人,我便想邀请你参加墨家三年一度的墨者大会。]
凌雪一怔,[墨者大会?不是墨者也能参加?]
墨衡还未答,顾邵军却来了兴致,摇着折扇接话:
[墨者大会,听着有趣。墨先生,不知我可否也去凑个热闹?]
墨衡看他一眼,道:
[既然顾少宗主来了,那便也能参加。]
他顿了顿,语气却郑重起来。
[只是两位逍遥宗护法,须守墨家的规矩。]
[墨城之内,墨者之地,]他道,[不得动用半分灵力,半分力量。]
[这是为了逍遥宗与墨家之间,不起纷争。]
雅琴、铁骑对视一眼。
雅琴先道:
[只要不伤凌姑娘,我等自当听少宗主的。]
铁骑也道:
[有一条,须先说清楚。]
他盯着墨衡,一字一句:
[凌姑娘,你们不能伤。雪龙,也不能伤。否则,逍遥宗必与墨家一战。]
墨衡望着他们,沉默了半晌,到底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邵军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追问道:
[墨先生,这墨者大会的胜者,又能得些什么?]
墨衡道:
[胜者,可由四位墨使收为门下弟子。墨家的机关、阵法、药师、占卜,皆可倾囊相授。]
顾邵军一听,眼睛眯了起来。
[墨先生,]他道,[两位护法不能动武。凌二小姐虽有些法力,可这身份刚转过来,两位凌家小姐都上阵,也不合适。墩墩又不会武。]
他扇子一合。
[能出赛的只有我,与凌雪。可我二人,我是逍遥宗的少宗主,凌雪本是昆仑的弟子。再拜入墨家门下,不合适。]
[真正能拜入墨家门下的,]顾邵军道,[只有墩墩和凌二小姐。]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
[不知墨先生,能否让我们两人上阵比试,这学习的机会,却让我们四个人都得着?]
墨衡听完,眉头越锁越紧。
[此事,]他道,[已超出我墨使能定夺的范围。]
他望着众人,道:
[两日后,巨子出关。到那时,无论是雪龙,还是这大会的规矩,皆可再作定夺。]
[只是这两日,]他道,[诸位须留在岛上。]
铁骑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他道,[这是要扣人?]
墨衡却并不动怒,只客气地一礼。
[非是扣人。]他道,[只是这雪龙的事,我此刻既应不下,也放不下。]
他直起身,声音放得极轻:
[还请诸位稍安勿躁。两日后,巨子出关,自有分晓。]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都看向顾邵军。
顾邵军沉吟片刻,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他应下这两日,自有他的盘算。两日足够把墨家里里外外摸个清楚。
[好。]他道,[那便给你两日。]
墨衡朝众人深深一揖。
[多谢。]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到了门口,又停了一停。
[凌姑娘,]他道,没有回头,[雪龙的事,还望这两日,莫要再生枝节。]
凌雪望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墨衡这才迈出了门。
墨衡一走,屋里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
雪龙从凌雪袖口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
[娘亲,那个坏人,是要杀我吗?]
凌雪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只把它护得更紧了些。
顾邵军望着墨衡离去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冷意。这两日是缓兵之计。可到底谁算计谁,还说不定。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可这一回,众人心里都明白,真正的麻烦,怕还在后头。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