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转瞬即过。
到了巨子出关这一日,凌雪起了个大早。她心里有事,这两夜都睡得浅。雪龙倒没心没肺,缩在她袖子里睡得正香。
墩墩也起来了,正追着一只机关木鸟满院子跑。那木鸟扑棱着翅膀,逗得她额角都见了汗。
院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
墨衡当先而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背却挺得笔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极稳,像是这整座墨城都压在他脚下。
凌雪一眼便知,来的是谁。
墨家巨子。
可巨子进门后,第一个看向的人,却是条条。
巨子缓步走到条条面前,站定。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条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湿意。
[孩子。]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条条浑身一僵。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这白发老者,是她生母的父亲,她的外祖。
她原以为,对方不会认她。毕竟,她娘亲当年,是被墨家召回去的。她这个孩子,怕是墨家避之不及的耻辱。
却没想到,巨子开口,竟是这一句。
[当年,]巨子缓声道,[没人知道你母亲,有了身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早知有你,老朽便是翻遍整个朗州,也断不会让你流落在外。]
条条的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么多年,她没怨过。没怨过父母,她知道那个把她丢在凌家门口的人,其实给她做了最好的选择。
此刻,听见这一句“没人知道”,她心里那竖起了多年的墙,轰然塌了。
原来,不是墨家抛弃了她。是无人知道她的存在。
凌雪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发酸。
如今,看着条条被自己的外祖认下,凌雪心里,只有高兴。
墩墩站在一旁,早已听傻了。她张着嘴,看看条条,又看看那白发老者,半晌才憋出:
[二小姐,他就是你外公?]
条条重重地点了下头。
巨子拍了拍条条的手,这才转向凌雪。
他上下打量了凌雪一眼,忽而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很暖。
[近日听闻,人界又出了一位灵画师。]他道,声音苍老却清朗,[老朽原以为,是哪个后生以讹传讹。没想到,今日,竟真见到了。]
凌雪呆住了。
她原以为,这位闭关多年的巨子出关,头一件事,必是来处置雪龙,定她的去留。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先认了条条,又说听闻她。
[前辈……]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邵军站在她身侧,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这位巨子,比墨衡高明太多了。不先问罪,先认亲。这样的人,才最难对付。
巨子的目光,忽地落在凌雪的袖口,落在那支她从不离身的灵毫上。
他目光一顿。
凌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巨子缓缓抬起手,只那么轻轻一摊。
下一瞬,凌雪袖中的半月灵毫竟自己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入巨子掌中。
在场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条条瞪大了眼。墩墩也停了脚步。就连雅琴、铁骑,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了兵器上。
半月灵毫,竟听这老者的使唤。
要知道,这支笔,是那位传奇灵画师留下的。这些年来,除了凌雪,谁也驱使不动。如今,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老者,这般顺从。
雪龙从袖口探出头来,冲着那老者,奶声奶气地低叫了一声。
巨子不看众人,只低头望着掌中的那支笔,眼里涌起一丝极深的怅惘。
[老伙计。]他轻声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说罢,他掌心轻轻一托,那半月灵毫便又飞回凌雪手中,温顺地落进她的掌心。
这一句,轻飘飘地落下来,却重如千钧。
传奇灵画师留下的灵毫,竟唤这老者“老伙计”?
那眼前这位……
墨衡站在一旁,垂首而立,一言不发,脊背却绷得极紧。
顾邵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机阁,三界情报,尽收眼底。可他竟从不知晓,这墨家巨子,就是那传闻中一笔可改山河的传奇灵画师。
墨家,藏得太深了。
巨子似是不在意众人的震惊,只把目光从笔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错落有致的墨城屋舍。
[老朽闭关三十余年。]他道,[这世间,早已没人记得老朽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也好。没人记得,正说明墨家的律法起了作用。墨家,本就不该靠一个名字来镇着。]
他望着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眼里满是欣慰。
[这些年,四位墨使将墨家治理得很好。老朽,很满意。]
墨衡躬身一礼,[巨子过誉了。]
墨衡这才上前一步,道:
[巨子,凌姑娘的事,墨衡已照实回禀,该如何处置,还请巨子示下。]
巨子点了点头,看向凌雪,缓缓开口。
[墨衡方才,把你的事都跟老朽说了。]他道,[今日,老朽便一件一件与你分说。]
他顿了顿。
[其一,你身上,有几道妖族的气息。]巨子道,[墨衡说,这是隐患。]
凌雪心头一紧。
可巨子却笑着,摇了摇头。
[老朽不这么看。]他道,[你是灵画师。灵画师这一脉,本就是画尽天下生灵,与妖兽神兽为伴。你身边有妖族的气息,再自然不过。]
他望着凌雪,目光温和。
[喜欢,才会去画。画出来的,才会跟着你。这,不是威胁。是你的道。]
凌雪心头一震。
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人,能这样懂她。
顾邵军闻言,也收起了折扇,难得地,正色了几分。
[其二,]巨子道,[是这头雪龙。]
他看向凌雪的袖口。
[可否,让老朽看上一眼?]
凌雪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伸出手。袖口一抖,雪龙便顺着她的手腕,钻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通体雪白,双目澄澈,一对嫩角才冒尖,鳞片映着天光,泛着一层极淡的蓝。
巨子凑近了看,眼里,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
[玄冥寒龙。]他喃喃道,[老朽活了这许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真身。]
他看了半晌,才直起身。
[这等天地孕育的神兽,]他道,[生来不食血肉,只吸天地灵气。若说它是个祸患,未免,也太冤枉了些。]
凌雪一听,急忙道:
[巨子明鉴。雪龙跟了我这么久,从未伤过任何一人。它吃的,是天地灵气,修的,是正途。]
巨子点了点头,却不接话,只定定地望着凌雪。
[老朽信你。]他道,[可墨家,有墨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忽地沉了下来。
[你,可敢立下血誓?]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
血誓。以心头血为凭,立下的誓,若有违,必遭天雷反噬,魂飞魄散。
[不可!]
铁骑第一个站了出来,挡在凌雪身前。
[这血誓,岂是儿戏?]他道,[凌姑娘堂堂正正,凭什么要为了一头妖兽,立这等毒誓?]
雅琴也上前一步,脸色冷得厉害。
[墨家巨子,]她道,[你这,未免欺人太甚。]
就连条条,都白了脸,死死拉住凌雪的衣袖。
[姐姐,不可。]
可凌雪,却只是看着巨子,慢慢地,抽出了手。
她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凝在指腹。
[我凌雪,今日在此立誓。]她一字一句,[雪龙跟随于我,只食天地灵气,绝不伤及任何无辜。若它有朝一日,害了手无寸铁的凡人,我愿以命相抵,受天雷之刑,魂飞魄散。]
那滴血,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缓缓升空,化作一道血光,没入她的眉心。
天地之间,似有一道无形的契,落了下来。
血誓,成了。
巨子望着这一幕,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道,[好一个,有担当的灵画师。]
他转身,看向墨衡。
[这雪龙的事,到此为止。]他道,[墨家,不再追究。]
雪龙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望着凌雪,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凌雪摸了摸它的头,笑了。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