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者大会,定在七日后。
第二日天没亮,顾邵军便来了。凌雪正在院里喂雪龙,见他一身晨露,便知他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墨家张榜了。]顾邵军把一张纸拍在石桌上,[这是赛制细则。]
凌雪接过,细细看下去。
积分赛,一人至多十场。十场之内,累计积分过了十分,便自动晋入排位赛。排位赛,抽签平分,一对一,直到排出名次。
[过了十分,就晋级。]凌雪道,[那这十场,是越早过关,越好。]
[聪明。]顾邵军道,[人那么多,积分赛,全凭自己。想快,就去战。战赢了,分够,便进下一轮。]
他顿了顿。
[所以这七日,]他看向凌雪,[你我得把身手,磨得再利些。]
[怎么磨?]凌雪问。
顾邵军看着她,忽然笑了。
[打。]他道,[我陪你打。]
院里,很快就腾出了一块空地。
凌雪站在一边,顾邵军站在另一边。雪龙缩在凌雪肩头,歪着脑袋,看这两个人。
[来。]顾邵军道。
凌雪也不客气,取出半月灵毫,凌空一挥。
一道灵刀,破空而出,直劈顾邵军面门。
顾邵军侧身,那灵刀擦着他的肩,劈在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一道半尺深的裂痕。
[还有点力气。]他道。
凌雪抿唇,手腕连挥。数道灵刀,织成一张刀网,朝顾邵军当头罩下。
顾邵军折扇开合,身形如风,在刀网间穿梭,一一避过。
[元婴中期,你我都是。]他道,[可同是元婴中期,初、入、成,一步,便是一重天。]
话音未落,他人已欺近,折扇朝凌雪手腕点来。
凌雪早有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飘出三丈。
顾邵军笑道,[好身法。]
凌雪不答,取出画纸,运灵,落笔。
一头雪狼,破纸而出,长啸着,直扑顾邵军。这雪狼,当年在玄冥雪峰,连玄煞都要避其锋芒。
顾邵军不敢怠慢。他折扇一收,并指成剑,点在狼额之上。
雪狼一顿,被逼退三步。凌雪趁机,又是两道灵刀,左右夹击。
顾邵军身形一矮,避开刀锋,反手一推,趁着雪狼还没反应,一掌拍散了雪狼。
[狼,还行。]他道,[可不如虎。]
凌雪再落笔。一头吊睛白额虎,带着腥风,一跃而出。
虎扑,比狼更快,更狠。顾邵军被虎与灵刀,前后夹击,顾邵军不禁正色了几分。
他折扇连点,先破了虎扑,又避开两道灵刀,最后,欺到凌雪身前,折扇轻轻点在她腕上。
凌雪手腕一麻,半月灵毫,险些脱手。
[你输了。]顾邵军道。
凌雪还要再战,肩头的雪龙,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它从凌雪肩头一跃而起,奶声奶气地喊:
[坏人!不许打我娘亲!]
话没说完,它张嘴就是一口寒气。顾邵军没防备,半边袖子,登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院中,静了一瞬。
然后,凌雪“噗嗤”笑了。
顾邵军低头,看着自己结冰的袖子,也笑了。
[你养的这小龙,]他道,[倒真护主。]
雪龙落回凌雪肩头,奶声奶气地,又补了一句:
[再欺负我娘亲,我还冻你。]
墩墩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看得又惊又笑,手里的茶,都凉了。
又过了两日,雅琴、铁骑回来了。
[如何?]顾邵军道。
铁骑先开口,[墨城上下都在传。说两个外人,一个逍遥宗的少宗主,一个凌家的灵画师,也想在墨者大会里,拔得头筹。]
雅琴接话,[话不好听。有说我们是来抢亲传位的。也有说,外人,凭什么赢。]
凌雪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还有。]铁骑道,[有几个墨者放了话,要在擂台上,给我们点颜色。]
顾邵军冷笑。
[好一群,抱团的墨者。]
他忽然问:
[有没有人,来求过凌雪画纹?]
雅琴一怔,随即点头。
[有。前两日,便有两个墨者托人递话,想求凌姑娘,当面给他们画一道纹。]
[他们怎么说?]凌雪问。
[说,若能得凌姑娘当面画一道神兽纹,]雅琴道,[愿在擂台上,与你们两不相犯。]
凌雪闻言,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
神兽纹,画在人身,一只神兽,只能画一次。她若画给了这些墨者,就再画不了旁人。这哪里是求画,分明是想从自己身上讨到好处。
[好一个两不相犯。]顾邵军道,[一只神兽,你只能画一次。画给他们,你自己就少了后手。这算盘,打得倒响。]
他看向凌雪。
[你的纹,一道都别给。]
[我知道。]凌雪道。
这几日,条条每日清早,便去寻墨衡。
墨衡也不藏私。占卜之术,从最浅显的起卦,到推演星象,一点一点,讲给条条听。
条条听得极慢,学得却极扎实。她本就是死士出身,最不缺耐心与狠劲。
[你母亲当年,]墨衡有一日忽然道,[也会占卜之术。]
条条的手,顿了一下。
[她学很好。]墨衡望着她,[可她后来,占卜之术,终究是算不了自己,更占不透无常。]
条条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卦盘。
原来,娘亲也曾像她此刻一样,坐在这里,学这占卜之术。
可娘亲的命,终究,与她的命不同了。
到了第五日,墨城的风向,愈发不对。
先是在院门外,总有人鬼鬼祟祟地晃。名为路过,实则,是来探他们的底。
再后来,便有人把挑战的话,明晃晃地递到了门上。
[墨戍,愿在墨者大会,第一个,领教凌姑娘高招。]
凌雪看着那行字,眉头蹙了起来。
墨戍。这名字,她记得。正是那日,出言挑衅,被墨衡喝退,当众道了歉的人。
如今,他倒第一个,站了出来。
[看来是冲我来的。]凌雪道。
[不止他。]顾邵军道,[这七日,盯着我们的人,怕是比海里的鱼还多。]
他眼里浮起冷意。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擂台上,把你我车轮战,活活拖垮。]
凌雪心头沉了下去。
一人至多十场。可若是场场,都是这等,恨不能将她撕了的墨者,那这大会,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围猎。
[怕了?]顾邵军问。
凌雪抬眸,对上他的眼。
[不怕。]她道。
顾邵军看着她,忽而笑了。
只伸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发,别到了耳后。
[那明日,再陪我练一场。]他道。
凌雪一愣,随即,也笑了。
[好。]
第七日,夜。
墨城处处都挂了灯。明日,便是墨者大会。
凌雪站在窗前。她的桌上,整整齐齐,摆着这些天画下的东西。
鹰,虎,狼,蛇。还有一张,她画了几个时辰才画成的神兽。
那神兽,通体漆黑,双瞳如炬,只一眼,便叫人心惊。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顾邵军不知何时,又来了。
他走到她身后,与她并肩,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墨城。
[明日。]他道。
[嗯?]凌雪道。
[别输。]他说。
[好。]她说。
满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一直亮到了天边。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