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沅一上台,整座擂台,都静了。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负手而立,那身灰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就是这一站,凌雪便觉着,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化神境。与元婴中期,隔着一整个大境界。这压力,是实打实的。
[请。]墨沅道。
凌雪不敢托大。她指尖沾了灵光,往小腿上一抹,一道疾风纹悄然浮现。身法,先快上三分。
[请。]她道。
话音落,墨沅动了。
他抬手,掌心朝下,往地上轻轻一按。
下一瞬,整座擂台嗡地一声,亮了起来。
无数道阵纹,从青石下浮起,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那网把凌雪,连同她的雪狼、雪龙,一并罩在了里头。
墨家阵法。
凌雪只觉脚下一沉,像是踩进了泥沼,每动一步,都要耗上平日数倍的力气。
[此阵,名困。]墨沅道,[入了此阵,你的灵兽,便再难近我身。]
他话音未落,凌雪已挥出灵刀。
三道灵刀破空而出,劈向墨沅。可刀光还没到他面前,便被那阵纹一绞,散了。
灵刀,破不了阵。
凌雪再落笔。雪狼破纸而出,长啸着,扑向墨沅。
雪狼刚冲出三丈,脚下阵纹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墙凭空竖起。雪狼一头撞上去,被弹了回来。
虎,亦然。
凌雪的脸色变了。
这阵法,竟将她最得力的两只灵兽,都困住了。
[如何?]墨沅淡淡道,[你的画,在墨家阵法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不再给凌雪喘息的机会。双掌一翻,一道浑厚的灵力,裹着阵纹,朝凌雪当头压下。
凌雪侧身避开。那灵力砸在地上,青石都裂开几道缝。
好强。
墨沅不依不饶,数道灵力连环压下。凌雪在阵纹的拖累下,越来越吃力。几道阵纹擦过她的手臂小腿,割开一道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雪龙急了,从凌雪袖中钻出,冲着墨沅,张嘴就是一口寒气。
可那寒气,还没到墨沅面前,便被阵纹一挡,散了。
雪龙急得“吱吱“直叫。
[没用的。]墨沅道,[在这困阵里,你和你那条小龙,都翻不出我的掌心。]
台下,响起一片窃笑。
[化神境对阵元婴,本就没有悬念。]
[这下,看她还怎么狂。]
墩墩急得脸都白了,拽着条条的胳膊:
[小姐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条条回话,眼睛死死盯着台上,指节捏得发白。
顾邵军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望着台上那被阵纹困住的凌雪,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凌雪喘着气,抹去嘴角的血丝。
灵刀,破不了阵。雪狼、虎,近不了身。雪龙,也帮不上忙。
她得,出底牌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满地的阵纹。
她画过鹰。鹰的眼,能看破这阵法,最薄弱的一环。
[鹰。]她低声道。
一头苍鹰破纸而出,振翅冲天。鹰眼如电,俯瞰整座擂台。
凌雪借着鹰的眼,看见了。
那阵法的中心,在墨沅脚下。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阵眼,时隐时现。
就是那里。
凌雪不再犹豫。她取出一张画纸,那纸上,一只饕餮,通体漆黑,双瞳如炬,只一眼,便叫人心惊。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凌雪咬破指尖,一点血,点上饕餮的眼睛。
下一瞬,那饕餮破纸而出。
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震得整座困阵,都晃了一晃。
满场的墨者,脸色齐变。
[这、这是什么!]
饕餮迈开四足,朝墨沅直冲而去。每一步,都踏得擂台震颤,青石碎裂。
困阵的阵墙,在饕餮的冲撞下,裂开一道道细纹。
墨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不敢怠慢,双手飞快结印,阵纹疯狂收紧,朝饕餮绞杀而去。
饕餮被阵纹缠住,却愈发狂暴。它双瞳如炬,猛地喷出一口黑焰。
那黑焰撞在阵墙上,竟把阵墙,烧穿了一个洞。
凌雪瞅准时机,手腕连挥,数道灵刀,从那个破洞,直取墨沅。
墨沅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浑厚的灵力,将饕餮逼退数步。
[化神境,终究是化神境。]墨沅道,[凭一头饕餮,还破不了我的阵。]
凌雪咬紧牙关。
饕餮、灵刀、雪狼、虎。她能用的,都用尽了。
可墨沅,仍站在阵眼上,纹丝不动。
她,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幻术。
她画过狐。狐的紫瞳,能惑人心智。可这幻术,终究是妖术。在这墨家地界使出这招,实在是赌上加赌。
眼下,她别无选择。
凌雪再落笔。
这一回,她画的是狐。
一头赤狐,从纸上一跃而出,通体赤红,只有一双眼睛,是摄人心魄的紫。
墨沅眯了眯眼。
[狐妖。]他道,
[不错。]凌雪道。
赤狐抬头,那双紫瞳,直直地,望进了墨沅的眼底。
墨沅心头没来由地一荡。他定了定神,再看凌雪时,凌雪已经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是变成了五个。
五个凌雪,一模一样的五个凌雪,从五个方向,同时朝他扑了过来。
[雕虫小技。]墨沅冷哼。
他双手结印,阵纹骤然收紧,朝着五个凌雪,绞杀而去。
可他这一绞,却绞了个空。
五个凌雪,全散了。
是幻象。
墨沅眼神一厉。
就在这一瞬,他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风声。
墨沅猛地回头。
凌雪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中灵刀,架在了他的颈侧。
[你输了。]她道。
墨沅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颈侧那道冰凉如水的灵刀,半晌,才哑声道:
[你……你的身法,怎么这么快?]
凌雪收了灵刀,没有回答。
阵纹,缓缓暗了下去。
饕餮,也在这时,散作了点点黑光。
满场的墨者,也都看傻了。
[她、她是怎么做到的?]
[没看清!]
[那身法,也太快了吧!]
只有顾邵军,在台下,缓缓地眯起了眼。
他看得分明。凌雪最后那一手,快是快。可那快里藏着的,旁人看不透,他却隐约,摸到了一点影子。
幻术。
这丫头,竟骗过了化神境。
顾邵军摇着折扇,眼底浮起笑意。
看台上,墨衡也望着凌雪,他抿着唇,表情深不可测。
这一战,外人只道凌雪是身法了得。可唯有他这占卜司的墨使,从那狐的气息里,嗅到了一丝,妖的味道。
占卜之术,能窥天机。可这姑娘,连他都看不透。
[凌姑娘,胜。]
一声高喝,落了下来。
凌雪的积分,积到了十二分。
过十分,晋入排位赛。
雪龙从凌雪袖中探出脑袋,冲着台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嗓子,像是在宣告:
娘亲,赢了。
凌雪摸了摸它的头,转身,望向台下那一双双,从震惊里慢慢回过神来的眼睛。
这一关,她过来了。
元婴,胜了化神。这一战,会传遍整座墨城。
可墨沅,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凌雪的背影,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话:
[那不是身法。]
他一生与阵法为伴,最清楚,区区元婴,再快也快不过他的阵。方才那一手,是连他的眼睛,都骗了过去。
幻术吗?
先以饕餮破阵,再以幻术欺心。化神境的阵,化神境的心,竟都被她,一一破了。
墨沅垂下眼,忽然,笑了。
[真是好一个灵画师。]
海风,卷过擂台,吹散了那最后一丝阵纹的余晖。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