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了住处。
凌雪推开窗,看着那轮残阳,缓缓沉进海里。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她脸上,有些凉。
她坐了许久,心绪却没能跟着落日,一并静下来。
积分赛,已经那样难了。墨沅那一场,她先以苍鹰寻出阵眼,又放出饕餮破阵,最后,连赤狐的幻术都压了上去,才险险胜下。底牌,几乎掏了个干净。
往下的排位赛,只会更难。
九十四个人里,藏龙卧虎。今日能站到排位赛的,没有一个是善与之辈。
如今,这一场,能靠的,只有手里这支笔。
凌雪没有退路。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脚步声。
顾邵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他摇着折扇,没急着开口,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海。
[想什么呢?]他问。
凌雪没回头,只道:
[积分赛,我赢得太险了。]
顾邵军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
[赢了,说明你行。]他道,[立不住的,早就下去了。]
这话,倒是在安慰凌雪。
凌雪却笑不出来。她心里清楚,墨沅那一场,她是把命押上去,才换来的胜。这样的运气,能再用几回。
条条和墩墩,本就在一边。听见了顾邵军的话,便凑了过来。
[顾公子说得对。]条条道,[姐姐你都能赢了化神境,往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就是。]墩墩连连点头,[那墨沅那般厉害,不也败在小姐笔下了。]
凌雪看向顾邵军,认真道:
[往下的比赛,你有把握吗?]
顾邵军折扇一合,笑里是凌雪熟悉的那股笃定。
[其实。我快突破了。]他道,[这两日,我想冲一冲。只要到了化神境,这排位赛,我便有十足的把握。]
凌雪看着他。他眼底那股子势在必得,让她心里,没来由地,稳了几分。
[真的?]
顾邵军望着她,忽然道:
[当然,还需要你,帮我画一道纹。]
[什么纹?]
[清心纹。]
凌雪微怔。清心纹,是加持纹的一种,能让人心神专注,心无旁骛。画在修炼之人身上,突破时,事半功倍。
她没多想,只当顾邵军要专心突破,便应了:
[好。]
顾邵军垂眸,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笑了笑。
他体内那半人半魔的血,逢着突破,最是躁动。这道清心纹,于他,不止是专注,更是一道压住魔性的锁。
可这件事,他不想让凌雪知道。
凌雪铺开画纸,取出半月灵毫。她指尖沾了灵光,凝神,落笔。纹路自顾邵军锁骨缓缓蜿蜒而上,一笔一划都极稳。清心纹讲究心静,她画得也极慢,生怕哪一处不稳,前功尽弃。
笔尖落在眉头的那一刻,顾邵军体内的魔气,忽地躁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可随即,又被那纹路里透进来的清凉,一点点抚平,终是归于寂静。
纹成,顾邵军周身的躁意,肉眼可见地静了下来。他长出一口气,眼底一片清明。
[多谢。]他道。
凌雪收了笔,看着他,忽然有些出神。
他既已算到了突破,心里便是有把握的。她,也不能落后。
顾邵军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日后,]他道,[我赢给你看。]
凌雪一怔,随即也笑了:
[好,我等着。]
送走顾邵军后,凌雪独坐房中,没有歇下。
她取出半月灵毫,摆在案上。这支笔,陪她赢下了化神境的墨沅。画纹,是她立身之本,攻可挥出灵刀,守可为人加持。
她又想起那几只神兽。饕餮一出,连化神境的阵,都要裂开几道缝。雪狼、虎、苍鹰,各有各的用处。
至于幻术,是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忌讳。非到绝境,不能再轻易动用。
雪龙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似是在说,还有我。
凌雪摸了摸它,目光落向那件缺了针的墨家天工。
其实加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凌雪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能指望旁人。这一场排位赛,她要靠自己去争。
两日,一晃即过。
第三日清晨,墨城,万人空巷。
观礼台上,早已坐满了人。最高处是三把交椅。正中的那把,坐着墨家巨子。他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枯瘦,却坐得纹丝不动。
他左手边,是一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眉目间与顾邵军有三分相像。逍遥宗宗主,顾长空。
右手边,是位年轻男子,白衣,白发,眉目如画。昆仑巅,内阁掌门,楚修远。
凌雪的目光,在那两把交椅间,轻轻一顿。
她原以为,昆仑巅来的,会是那外阁掌门。却不想,竟是楚修远亲自来了。
凌雪望着那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自天边灵河一别,她再没想过,会在这墨城的擂台上,与他相见。
楚修远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那双眼,仍是那样,深得望不见底。他朝她,露出了熟悉的笑脸,还像是怕她看不到自己似的,朝她挥手。
有墨者看见了,不由得心生疑惑:
[那位便是昆仑巅真正的掌门了吧,好年轻啊。]
[他在冲谁挥手?]
凌雪慌忙别开眼,心口,突突地跳。
她这一别眼,却正撞上另一道目光。
顾长空。他望着凌雪,须臾,竟温和地笑了一下。
凌雪怔住了。她与这位逍遥宗宗主素不相识,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恶意。
下面一层,雅琴、铁骑,与铁铮、岚心几位逍遥宗护法,同坐一处。
雅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早在墨城落脚时,她便已将凌雪为顾邵军画麒麟纹、镇住他体内邪祟的事,一一禀报了上去。
紧挨着四大护法身侧,正中区域,端坐着墨家四使。机关、阵法、药师、占卜,四司墨使,一个不落。
另一侧,昆仑巅的外阁掌门,领着五六位长老,正襟危坐着。
凌雪一眼扫过,便收回了目光。
台下,九十四名入围的墨者,早已分列站定,人人屏息,等着抽签。看台上,各宗门的弟子也黑压压坐了一片,旗号一展,便知三界之中,多少势力,都盯着这一场。
这墨者大会,除了皇室,三界数得上的人物,几乎都到了。这般场面,怕是近几十年,都不曾有过。
鼓声未起,场中已静得能听见海风掠过旗角的声音。
吉时一到,鼓声三响。
[排位赛,开。]
一声高喝,响彻全场。
抽签,随即开始。九十四名入围的墨者,依次上前,从那签筒里,抽出一支支签。
凌雪排在人群里,心却悬着。她频频回头,朝住处的方向望。
顾邵军,还没从入定中出来。
墩墩也跟在她身后,小手绞着衣角,不住地朝那住处张望:
[小姐,顾公子他……还来得及吗?]
条条拉住墩墩的手,轻声劝:
[别慌。顾公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可墩墩还是着急。
[顾公子怎么还没来。]墩墩声音发颤,[他若来不及,我岂不是修炼无望啦!]
凌雪回头,朝住处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凌雪咬了咬唇。抽签处已排起了长队,容不得她再等。她只能先替顾邵军,把签抽了。
这一场,她不能输。
她心神不宁地朝人群外望了又望。
那逍遥宗的一众,此刻却个个气定神闲。顾长空,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雪不由失笑。
这逍遥宗,可真是,逍遥自在啊。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