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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的讨论，还在继续。
众人分析了许多，没有人能够真正猜测出人皇的想法。
从进了这巨子府，凌雪便一直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株被风霜打蔫了的花。
楚修远原本还和顾邵军针锋相对，却在目光扫过凌雪时，忽然顿住了。
她低着头，脸色发白，眼眶竟有些泛红。
楚修远漂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忽然抬手，一道灵光，落在顾邵军身上。
顾邵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噤声咒。
顾邵军又惊又怒，瞪着楚修远，折扇举到一半，却连一声骂都吐不出。条条和墩墩站在一旁，都看呆了。
堂内，登时一片寂静。
楚修远转过身，走到凌雪面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她：
[雪儿，你怎么想？]
凌雪抬头看他。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摇了摇头。
那眼眶里的红，又深了几分。
她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这一屋子的人都在替她想办法，她不能再添乱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圣旨、太子妃、寒门、爹娘……这些字眼搅在一处，压得她连喘气都难。
楚修远望着她，忽然轻声问：
[是担心寒门？]
凌雪肩膀轻轻一缩。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众人，这才恍然。
是啊。凌雪的父母还在天城。那寒门，那凌府，都在人皇的眼皮子底下。
皇室掌管着整个人界。这一道圣旨，凌雪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楚修远走到她面前，忽然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用怕。]他道，语气软得不像话。
他说完，转身看向顾长空：
[顾宗主，你带着逍遥宗，不宜在此久留。]
顾长空一怔，随即也明白了过来：
[确实如此，墨者大会已经结束。我这就带人离开。]
楚修远又看向顾邵军，抬手解了他身上的噤声咒：
[顾少宗主，你带着天机阁，回到天城，尽可能地搜集皇城内的消息，护住寒门。]
顾邵军憋了一肚子的火，正待发作。可一听是护凌雪的家人，那火气登时便消了大半：
[知道了。]
楚修远继续安排：
[除我之外，昆仑巅的弟子，即刻回昆仑。]
他顿了顿，道：
[万事，都不该肆意惹怒轩辕宗予。这，也是对人皇的尊重。]
巨子捋着须，点了点头：
[楚掌门，安排得妥当。]
他嘴上赞着，心里却另有一番思量。这楚修远，清修多年，何曾为谁这般殚精竭虑过。凌雪福泽之深，怕是要超出他的预料。福泽太盛，有时，反倒未必是好事。
顾长空也颔首。他看了楚修远一眼，眼底多了一分从前不曾有过的欣赏。
他与楚修远，相识多年，只当此人清冷自持、油盐不进。不想为情所动时，竟比谁都豁得出去。
楚修远安排完一切，这才转身，重新看向凌雪，语气放缓：
[雪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道：
[放心，这天下，没人能伤害你，也没人能伤害寒门。]
[我会留在墨者之地。]他望着凌雪，一字一句，[只要你不愿意，你就可以不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里，都透着决绝：
[就算人皇亲至，除非他踏过我的尸体。否则，你都是自由的。]
凌雪怔怔地望着他。这个白衣白发的男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替她把天地撑起。
她想起天边灵河，想起他教雪龙结印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句「特别的人」。楚修远总能让她感到安全，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能被他解决、化解。
眼泪，成串地滚落下来。
袖中的雪龙，似是感应到了，急急地探出头来，用脑袋，轻轻地蹭着她的下巴。
[娘亲娘亲，你不哭。]它奶声奶气地道。
楚修远见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
[别哭。再哭，大家该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凌雪这才笑了，又觉得失礼，忙别过脸去。
她朝着众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凌雪今日，多谢诸位前辈。]
这一声谢，是从她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顾邵军走上前来，沉声道：
[天城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道：
[我会带着八大护法，亲自驻守寒门。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的家人。]
凌雪望着他，眼里起了雾：
[多谢你。]
顾邵军却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你知道的，我要的，从来不是道谢。]
凌雪一怔。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懂。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望着顾邵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嘴上不饶人的男人，待她却从来都是如此这般，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
顾长空没有再留。他朝巨子拱了拱手，又朝楚修远点了点头，便带着顾邵军转身离去。
昆仑巅的弟子，也得了令，收拾行装，准备回昆仑。
巨子府，渐渐安静下来。
楚修远看向凌雪，温声道：
[雪儿，你去休息吧。今日这番，你肯定心里不是滋味，应该多多休息才是。]
凌雪却摇了摇头：
[我，去送送他们。]
她此刻满腹心事，哪里还有心思休息。
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想对顾邵军说。方才人多，她不便开口。如今人都散了，她才追了出来。
等她追出府门，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
她追上顾邵军。
顾邵军走得并不快，像是在等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放慢了步子。
[怎么，舍不得我？]他回头，笑得痞气。
凌雪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轻声道：
[顾邵军，谢谢你。]
顾邵军看着她，忽然正色道：
[凌雪，你给我听好了。]
他道：
[不准被那个楚老头拐走。否则，我就把寒门砸了。]
凌雪哭笑不得。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醋。
可她知道，顾邵军是真心待她好的。这人的喜欢，从来都是这般，霸道，又笨拙。
[楚掌门不是那个意思。]眼看着顾邵军马上又要变脸，凌雪赶忙打圆场，[好好好，我知道了。]
顾邵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有些话，他羞于说出口，便只敢，用这样的方式，叫她等他。
他忽然俯下身，在凌雪唇上，飞快地落下一吻。
凌雪只觉得，唇上一凉。她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等她回过神时，顾邵军已经直起了身。
那吻，轻得几乎不落痕迹。
凌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邵军却已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去，只丢下一句：
[等我回来。]
那三个字，混在海风里，久久不散。
夜风，漫过墨城的街巷。
凌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唇。
夜色，渐渐漫了上来。
凌雪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了几分。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有巨子，有楚修远，有顾邵军，有这许多人，站在她身后。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