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墨城,无人能眠。
凌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梦里,也都是些纷乱的影子。
巨子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那本画册,就压在枕下,沉甸甸的,硌得她心口发慌。
第二日,天才刚亮,她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小姐!小姐!]
是墩墩。
她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
[不好了!不好了!]
凌雪披衣坐起,指尖无端一凉:
[出什么事了?]
[圣旨!]墩墩急得直跺脚,[墨者传来的消息,说圣旨在路上了!指定小姐你,为、为太子妃!]
太子妃。
这三个字,比外头的天光,更早一步,扎进了她心里。
她僵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太子妃。那便是,人皇下旨要她嫁给轩辕昇。
墩墩急得直跺脚,说话都结巴了:
[还、还说,那圣旨,是钦差大人,亲自送来的!]
墩墩的嗓门实在大。这一嗓子,把隔壁的顾邵军、条条,都惊动了。
条条快步赶来,脸色微变:
[小姐,这……]
顾邵军随后而至。他摇着折扇,神色却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早传来的。]墩墩道。
顾邵军折扇一合,冷声道:
[人皇这一手,挑的,真是好时候。]
凌雪抬头看他。
[趁着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墨者之地,]顾邵军道,[一道圣旨,点你为太子妃。这哪里是指婚,分明是在示威。]
凌雪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示威。
是啊。她如今,已不是那个被逐出昆仑的孤女。她是墨者大会的魁首,是巨子看中的人,是灵画师。
人皇这一道圣旨,是要把她,连同她身后的一切,都攥进掌心里。
而她,绝不愿意。
可凌雪想的,却另有一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我若不领旨……]
她说不下去了。
顾邵军明白。
凌雪顾及的是天城的寒门,是她的父母。
凌雪握紧了拳。事到如今,这圣旨,她接与不接,竟都是死局。
她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远在天城的凌府,那高高的府门,那日日盼着她归家的爹娘。接了,便困进深宫,再也由不得自己;不接,天城里的双亲与寒门,怕就要出事。
袖口里的雪龙,轻轻蹭她的手背。
雪龙从她袖中探出了小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她。
[娘亲,别怕。]它奶声奶气地道。
凌雪低头看它,鼻子一酸。她轻轻抚了抚它的小脑袋,没说话。
雪龙不肯回去,只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乖顺地依着她。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天边,晨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霾。
[此事,仅靠我们,怕是不行。]顾邵军沉声道,[走,去巨子府。]
巨子府,离此不远。
众人到时,顾长空与楚修远也都在。这几日,他们二人一直宿在巨子府之中。
顾长空一见顾邵军的脸色,又看了看凌雪,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这个儿子,自幼要强,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如今却为一个女子,急成这副模样,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既觉欣慰,又有些心疼。
[是为了圣旨的事吧。]他道。
[父亲也知道了?]顾邵军一怔。
[消息自然也传过来了。]顾长空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缓缓道:
[逍遥宗、昆仑巅,如今都在这里。这道圣旨,偏挑这个时候来,人皇他,怕是别有用心。]
巨子捋着须,眉头微皱:
[老朽出关至今,还未去拜会人皇。如今我们几个,私下聚在一处,就怕,宗予他,多想。]
轩辕宗予,正是当今人皇的名讳。
顾长空点点头:
[正是。我们三个,一个是逍遥宗宗主,一个是昆仑巅掌门,一个是墨家巨子。人界三大宗,齐齐聚在这岛上。落在轩辕宗予眼里,与谋逆,也差不远了。]
巨子叹了口气:
[老朽这把老骨头,不想再趟浑水。可凌雪如今也算是墨家的人了。]
他这话,说得平淡,心里却沉得很。他阅尽天机,早知凌雪此女命途多舛,牵动的不止一界。只是连他也不曾想,人皇会这样快,就把手伸了过来。
楚修远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淡淡开口:
[历届墨者大会,平日各门各派,也会派人来。这次我们三人凑在一处,确实罕见。]
他顿了顿,忽然道:
[还有一种可能。]
众人皆望向他。
[轩辕宗予,也在争凌雪。]楚修远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静。
楚修远接着道:
[凌雪如今,身负墨家传承,又是灵画师。这样的人才,哪个势力,不想握在手里?轩辕宗予一道圣旨,既拉拢了她,又向三界昭示,人界的天才,终究要归皇室。]
他说着,看了凌雪一眼,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
[雪儿,你不必怕。]
顾长空忽而笑了。他看向楚修远,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楚掌门,你这一把年纪了,和后生说话一口一个「雪儿」,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楚修远却不恼。他神色如常,温声道:
[修行之人,本就不论年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远山:
[我昆仑巅,一向清修。都这么多年了,我还不能心有所属?]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落在凌雪身上。眼神里的炙热,与他一贯的清冷,截然不同。
楚修远的话说得坦坦荡荡,倒让顾长空一时语塞。
顾邵军一听这「雪儿」二字,脸色登时又沉了三分。他折扇一收,冷冷地瞪着楚修远:
[楚老头,你少在那儿,打凌雪的主意!]
[哦?]楚修远眉梢微挑,[我打她的主意,与你何干?]
[怎么,]顾邵军哼了一声,[你是要和我,比划比划?]
[比划?]楚修远轻笑,[你这点修为,还不够。]
[修为?]顾邵军冷声道,[楚老头,你当我怕你?]
[怕不怕,]楚修远道,[你心里,比我清楚。]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僵住。
[你!]
顾邵军气得,折扇都捏得咯咯作响。他往前一步,似真要动手。
凌雪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顾邵军。]
顾邵军动作一顿。
[怎么?你觉得我会输?]
凌雪看着他,心里既好笑又无奈。这两人,是在争些什么,她这个大活人还站在这里呢。
条条和墩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凌雪抬头望着这两个争风吃醋的男人,一时竟连方才的烦忧,都被冲淡了几分。
窗外,晨雾漫过巨子府的檐角,湿漉漉的。
要下雨了。
圣旨,还在路上。
这墨城的天,却像是她的命运,先一步变了。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