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的一个月,时间过得飞快。
凌雪的日子很充实,每天都是满满当当的。
天不亮,她便来到机关司,随着墨渡生从最基础的木鸢拆装学起。齿轮、机括、榫卯、轴承,一样一样地拆了装,装了拆。那双手在细小的零件间翻飞,起先还生涩,后来便灵巧得如同蝶舞。
墨渡生人如其名,木讷寡言,一日里说不上三句话。可一旦指点起机关,那双眼睛便亮得惊人,偶尔见她做得精妙,也会难得地点一点头。
凌雪的机关术,就这般一日千里。
她原以为机关术不过是些死物。可学得越深,越觉着这些木头铜铁里藏着另一种活法。一个齿轮,牵动一条臂膀;一条臂膀,又牵动整个身躯。环环相扣,分毫不差。这死物,竟有了自己的脾气。她越学,越觉着入了迷。
一日晌午,她刚回住处,条条便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天机阁送来的。]条条道。
凌雪接过,拆开。
信上是顾邵军那手张扬的字,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
[家中安好,伯父伯母都惦记你。天城有我,你安心修炼,不必挂念。
只是有句话,你得给本阁主记牢了。那楚老头若敢对你动手动脚,你便立刻写信来,我杀回墨城,打断他的腿。
还有,别太累。
顾邵军]
凌雪看着那信,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的信,和他倒是一模一样,前脚还在一本正经地报平安,后脚便露出了那副吃醋的嘴脸。隔着千里,她都能想象出他写这几行字时,那副咬牙切齿、又故作无事的模样。
条条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
[少宗主,还是这般。醋意真大。]
凌雪把信收好,没说话,只觉着心里软了几分。
正说着,墩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小姐!小姐!]
她如今在药师司学炼药,进步神速。那木匣一开,满室都是药香。
[这是新炼的。]墩墩献宝似的,把匣子往凌雪面前一推,[一粒凝神,一粒回灵。小姐修炼费神,这个最管用。]
她又转向条条,摸出另一只小瓶:
[这是给二小姐的。推演之术费心神,这养神丹,最是滋补。]
条条如今每日清早,便去寻墨衡学占卜推演,从起卦到推演星象,学得也极用心。
凌雪看着墩墩这一通忙活,心里熨帖得很。这丫头,从前只晓得照顾众人的饮食起居,如今入了药师司,竟成了众人的大后方。
[多谢了。]凌雪笑着接过。
这一日,凌雪照旧去机关司。
可这一次,她卡在了一道机括上。
那是一个能自行运转的八臂木人,八条臂膀各司其职,要在一瞬间完成攻守转换。凌雪拆了它,却怎么也装不回去。齿轮咬合错了半齿,八条臂膀便僵死一处,动弹不得。
她从晌午一直试到天黑,掌心磨出了血泡,那木人却始终不肯再动一下。
雪龙从她袖中探出头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小声地叫:
[娘亲,歇歇。]
凌雪摇摇头,目光仍钉在那堆零件上:
[我再想想。]
雪龙便不再出声,只蜷在她袖口,静静地陪着她。
灯下,凌雪独自对着那堆机括出神。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拈起一枚齿轮。
凌雪一惊,回头。
是楚修远。
他离她很近,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香。
[这里。]他道,[这枚齿轮,装反了。]
他说着,将齿轮轻轻一翻,重新卡进木人的胸腔。
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咔哒」,那八臂木人,竟自己动了起来。
凌雪瞪大了眼,又惊又喜:
[原来是这样!]
她连忙俯下身,细细看那齿轮的方向,越想越通透,一时忘形,抬手便去拨那木人的臂膀。
楚修远站在她身后,垂眸看她。
灯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处。她浑然不觉,他却看得分明。那影子,像极了一对相拥的人。
灯下,她鬓发散乱,额上沁着细汗,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对机关术的痴迷。
这些日子,他常来看她。
起初,只是不放心,怕她一个人闷在机关司里,学得太苦。
可看得久了,他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在这样的灯下,为了一门功法,废寝忘食。只是后来,他修成了窥天之术,看透了太多天机,反倒忘了当年那份痴。
天道早已昭示,她是他命里的特别之人。起初他只觉荒谬,他清修百年,心如止水,怎会与一个后辈,有这般牵扯。
可这几个月,他一路看过来。看她被逐出师门,却不曾折了腰。看她在墨者大会上,越级而战,以弱胜强。看她面对人皇的指婚,宁肯改姓入墨家,也不肯低头。
他忽然明白,天道为何偏偏是她。
因为只有她,还留着那份,他早已丢失的痴。
[楚掌门,]凌雪忽然抬头,[这机括,是不是还有个关节,我漏了?]
楚修远回过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你自己看。]
他不多说,只在一旁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凌雪便又埋头细细钻研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把最后一个机括归位。八臂木人彻底活了,八条臂膀,进退有据,攻守如意。
凌雪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绽出一个极干净的笑:
[成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楚修远心里那潭百年的死水。
他忽然开口:
[凌雪。]
凌雪抬头:
[嗯?]
[你真的很好,不为权贵、不痴迷胜利、对人真诚。]楚修远望着她,声音很轻,[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凌雪一怔,脸颊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楚修远继续说道[我慢慢看懂了你的特别,也希望你眼中,能有一点我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她向来敬他。敬他修为高深,敬他待她,从不摆掌门的架子。
这些日子,他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一句话,便点破她苦思许久的难关;一盏灯,便陪她熬过最长的夜。
她原以为,这份好,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照拂。那些话,只是玩笑罢了。
可方才,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香。她才忽然惊觉,自己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楚修远也不逼她。他只站起身,道:
[夜深了,去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背对着她,补了一句:
[明日,我再来陪你。]
凌雪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那里,好像跳得有些快。
她说不清,这心跳,是因为他深夜点灯陪她的那份耐心,还是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竟也开始在意这个人。
窗外,月色正好。可这一夜,她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