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回到住处,坐在灯下没有半分睡意。
白日里巨子府中那一幕,还在她心里翻搅。楚修远那句「除非人皇踏过我的尸体」,字字千钧,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越想,越不安。
楚修远待她这样重,她不能真的让他去抗旨。
正出神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巨子。
他披着一身夜色而来,身后没有随从,只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凌雪忙起身相迎。
[巨子。]
[坐。]巨子摆摆手,[老朽来,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凌雪依言坐下,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
巨子在她对面落座,也不绕弯子:
[明日,圣旨就到。]
凌雪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么快。]
[钦差日夜兼程,最迟明日午时。]巨子道。
凌雪没说话。
巨子望着她,忽然道:
[我想,你定是不愿意让修远为你抗旨的。]
凌雪僵住了。
这……确实是她的心思。
[是。]她轻声承认,[他待我极好。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他为我,去对抗人皇。]
巨子点了点头,像是早有所料:
[修远背后是整个昆仑巅。可这也是你的终身大事,岂能真的令人摆布。]
他顿了顿,道:
[所以,老朽这里,还有一个法子。]
凌雪望向他。
[正式加入墨家。]巨子一字一句,[改姓为墨。]
凌雪怔住了。
改姓为墨。
那便是从此以后,她不再叫凌雪,而要唤作……墨雪。
[只要你不叫凌雪了,]巨子道,[那道圣旨,便没了去处。人皇要册的,是凌雪。可这世上,再没有凌雪了。]
凌雪的心,重重地坠了一下。
没有凌雪了。
这个名字,从她记事起,便跟着她。凌府的凌,白雪的雪。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凌雪,如今,真要为了逃避这桩婚事,将姓名都一并舍去了吗?
那寒门,那爹娘,那日日盼着她归家的凌府……难道,都要一并舍了去吗?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巨子看着她,眼里有几分不忍:
[老朽知道,你在意什么。寒门,是你的根。]
他缓声道:
[可你要明白,改姓,不是断了你的根。你骨子里流的,始终是凌家的血。改姓墨,只是替你,挡下这一劫。]
凌雪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袖口里,雪龙悄悄探出了小脑袋,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它,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问:
[巨子,为何……肯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巨子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苍凉:
[老朽大限将至,本来,也没多少日子了。]
凌雪的心,又是一紧。
[我这一生,阅尽天机,却始终参不透自己这条命,会落在何处。]巨子缓缓道,[如今你入了墨家,便是老朽的门人。老朽既然有托与你,护你周全就是天经地义。]
他说着,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
[我已经决定。明日,随钦差,去天城。]
凌雪霍然抬头:
[您要去天城?]
[是。]巨子道,[哪怕时日不多,老朽也想,会一会宗予。对于世人他是人皇,对于我,他亦是老友。]
他回过头,看着凌雪,眼神温和:
[孩子,别怕。这一趟,老朽会替你,把这道坎,平了。]
凌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心里明白。巨子嘴上说的是「会一会老友」,可实际上,是为了她。
这个将行就木的老人,为了她,要拖着这口气,去天城,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皇。
她何德何能。
[您……]她哽咽着,[您不必为了我……]
[傻孩子。]巨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老朽这条命,横竖是要交代的。老朽,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着,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走后,你且安心,随着墨使墨渡生,学机关术。]
[墨渡生。]凌雪一怔。
[机关司墨使的名讳,你要记清了。]巨子道,[此人木讷,但机关术,当世无双。你天资聪颖,跟着他学习,定有所成。]
他顿了顿,道:
[你在墨者大会上的那几战,墨渡生都看在眼里。他心里,也早已认可了你。]
他望着凌雪,目光里满是期许:
[专心修炼,等老朽回来。]
凌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午时未到,钦差果然到了。
那钦差一身官袍,昂首阔步进了墨者之地,身后跟着一队带刀侍卫,只当这一趟,是替人皇宣一道天大的恩旨。
可当他在众人面前,展开圣旨,念到「册凌氏之女凌雪为太子妃」时,堂下,却是一片安静。
没有人跪下领旨,也没有人上前寒暄。墨者之地的人,只远远地站着,冷眼望着他。
那钦差愣了愣,环顾四周,高声道:
[凌雪何在?还不接旨?]
凌雪缓缓走出,立在众人之前。
她身侧,条条、墩墩一左一右,神色紧绷。
[我就是凌雪。]她道,[可这世上,已经没有凌雪了。]
钦差一怔:
[大胆!你……此话何意?]
凌雪抬起头,目光沉静:
[我已正式加入墨家。如今,我唤作墨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人皇要册的,是凌雪。可凌雪,已经不在了。]
那钦差捧着圣旨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这是,抗旨!]
[何来抗旨一说?]凌雪轻轻摇头,[我不过是,加入宗门,入了墨家罢了。]
满堂,鸦雀无声。
那钦差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巨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钦差面前,不卑不亢:
[这位大人,]他道,[老朽不才,正是墨家巨子。今日,便随你,回天城复命。]
钦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应声说好。
巨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凌雪,目光温和,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
然后,他转过身,随着那钦差,一步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凌雪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
晨光,将巨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初见巨子那日,这老人也是这样,笑得极淡却很暖。
而此刻,这老人,正替她走向天城,走向那未知的凶险。
眼泪,模糊了凌雪的视线。
她的喊声,终究还是忍不住冲出了喉咙:
[师傅!受徒儿一拜]凌雪朝着巨子的方向,俯身行拜跪礼。
巨子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好徒儿,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转身,巨子随钦差走向港口,那背影,似乎又挺直了几分。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