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凌雪便醒了。
昨日夜里,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可心里到底记挂着巨子的事,天还没亮,人就醒了,再也躺不住。
她披衣起身,想去寻墨衡,把这救巨子的法子告诉他。
楚修远似是料到她起得早,早早候在了门外。两人一道,往墨衡的居所去了。
可等凌雪到了墨衡居所,却是一愣。
条条、墩墩,还有四位墨使,竟都聚在了那里。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凌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墨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楚修远目光一扫,先开了口:
[可是巨子,出事了?]
墨衡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哑声道:
[是。巨子他……在天城,长睡不起了。]
长睡不起。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直直扎进凌雪心里。
[怎么会……]她喃喃,[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
墨衡没有应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声音涩得厉害:
[人皇派人,快马加鞭发来密函,要与我们四使,商量……后事。]
后事。
凌雪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她昨夜还在为想到了救巨子的法子而欢喜,那法子,明明是天衣无缝的。怎么转眼,天城那边,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她想起巨子临行前的模样。那老人披着晨光,一步步走向港口,临了,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说要她等他回来。
那样一个把后事都安排妥当的人,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楚修远却没有乱。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室的愁云,缓缓道:
[巨子本是大限将至之人。寿数到了,说倒便倒,也不足为奇。]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稍稍冷静了些。
他顿了顿,问:
[天机阁,可有消息?]
墨衡摇头:
[没有。顾阁主那边,还未有信来。]
楚修远沉吟片刻:
[若当真是轩辕宗予扣人,天机阁遍布三界的耳目,早该探得异动。如今无信,多半不是扣人,而是巨子,当真病倒了。]
众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可楚修远话锋一转:
[只是,轩辕宗予终究是个变数。这密函,是他发来的,字里行间,未必没有试探。我们不能不防。]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把乱成一团的局面,一点一点,理了出来。
凌雪望着他,那颗乱跳的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高声道:
[诸位,先别难过。我……想到了一个救巨子的法子。]
满室先是一静,随即,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
墨渡生急急开口:
[什么?]
凌雪道:
[我是灵画师,可以在巨子身上,画一道天山仙鹤纹。那仙鹤,寿可万年。若纹能成,便可护住巨子的寿数。]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愁云,登时裂开了一道缝。
那女墨使失声:
[当真?]
[当真。]凌雪点头,[只是我与巨子修为相差甚远,须在灵气最盛之地,才画得成。]
众人眼里,那点将熄的灰,重又烧了起来。
墨衡更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凌雪,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当真有救?]
[有救。]凌雪答得斩钉截铁。
楚修远接口道:
[巨子修为太高,凌雪要在他身上画纹,本是不易。唯有借昆仑巅内阁的灵泉,那三界灵气最盛之处,才有一线把握。]
他看向众人,声音沉了下去:
[可眼下,得先把人接回来。]他道,[只能我去。]
[楚掌门去?]墨渡生一怔。
[时间太紧。]楚修远道,[我修为尚可,可化灵为羽翼,日行千里。若真有个万一,也唯有我,能与轩辕宗予周旋一二。]
这话说得平淡,众人心里却都明白。天城皇城,护卫不计其数,人皇修为又当世最高。普天之下,能与人皇抗衡的,只有楚修远。可这一去,会是怎样的局面,谁也说不清。
凌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她怕他此去凶险,可她也知道,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做此事了。
[我这就动身,去天城接人。]楚修远道,[接到巨子,我们到灵河汇合。]
灵河。
凌雪心口一热。楚修远的掌门府,后院便是三界灵力的源头。
[好。]凌雪点头。
墨衡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我也要去。]
众人皆望向他。
他抬起眼,那张灰白的脸上,眼底烧着一簇极固执的火:
[巨子他……是我父亲。]
父亲。
凌雪心头一软。这一层关系,她其实早就知道。当年墨衡替条条揭开身世时,曾亲口说过,家父,便是墨家巨子。
如今父亲病危,儿子要随行,天经地义。
楚修远深深看了墨衡一眼,没有多劝:
[也好。]
他转向凌雪:
[你与墨衡,骑着雪龙,先去昆仑巅内阁后院那处灵泉。]
[我独自去天城。]他道,[接到巨子,便往灵河赶,与你们汇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人再多说一句。多耽搁一刻,巨子便多一分凶险。
条条和墩墩,留在了墨者之地。其余几位墨使也不能离开。墨家群龙无首,墨使得守着墨家。
临行前,墩墩红着眼眶,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塞进凌雪手里:
[小姐,这里头是我熬制的丹药。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条条没说话,只紧紧攥着凌雪的手,眼眶通红,半晌,才挤出一句:
[姐姐,小心。外祖他……就拜托你了。]
凌雪反握住她的手,重重一点头。
她知道,条条口中的外祖,正是巨子。这孩子到了墨者之地,才认回自己的外祖,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份血脉亲情。
雪龙早已得了令,从她袖中钻出,就地一滚,身子迎风暴涨,化作一条数丈长的银龙,盘旋在院中。
凌雪与墨衡,一前一后,落上龙背。
楚修远站在院中,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有担忧,也有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望着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没事,一切有我在。]
凌雪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
[等我。]他道。
说罢,他周身灵力暴涨。一双由灵力凝成的羽翼,自他背后缓缓张开,泛着莹莹的白光。
他纵身一跃,羽翼一振,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城的方向,破空而去。
凌雪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深吸一口气。
[走。]她拍了拍雪龙的脑袋。
雪龙长吟一声,四爪腾空,载着两人,朝着昆仑巅的方向,冲天而起。
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墨城的屋舍渐渐小成了蚁穴;再远些,那无边的海,也化作了一片波光粼粼的镜面。
墨衡坐在她身后,一路沉默,只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火。他袖中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凌雪紧紧抓着龙鳞,心里,前所未有的滚烫。
巨子,一定要撑住。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