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条条从占卜司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墨衡师父说,]条条压低了声音,眼里却亮晶晶的,[我这些日子推演的卦象,有了结果。]
凌雪抬头看她。
[姐姐的婚期,不在最近。]条条道,[人皇的指婚,一时半会儿,还落不下来。]
凌雪一怔,随即,心里那块石头,缓缓落了地。
天城的事,暂时无虞了。
没了这层顾虑,凌雪越发能沉下心来,一门心思扑在机关术上。
这些日子,她的机关术越发熟练。起初她只能一板一眼地拆装零件,到了后来,许多繁复的步骤,她竟能凭一支笔,以画纹替之。
那半月灵毫在她指间一转,凌空便是一道齿轮。墨迹未干,齿轮已然成形,稳稳卡进木人的机括里。她又画一道轴承,笔走龙蛇,纹路自生,那轴承便自己转了起来,分毫不差。
这些画出来的物件,比那画出来的神兽留存得更久些。画出的神兽,几个时辰便要消散;画出的死物,却能在世上存上三日。可再久,也不过三日。
三日,足够了。
这一日,楚修远照旧来了。
凌雪正伏在案前,对着画册出神。
那是巨子留给她的。她翻过几次,却总也看不全,里头画的异兽、纹路,她大多识不得。
楚修远在她身旁坐下:
[今日。]他道,[我陪你看这个。]
凌雪把画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有些不好意思:
[这里头的东西,我都看不懂。]
[无妨。]楚修远道,[我讲给你听。]
他翻到第一页。
[这是重明鸟。]他指着一只生着双瞳的异鸟,[目有双瞳,能照见妖邪,辨人善恶。]
凌雪从未听过这名字,一时看住了。
[这鸟,早已绝迹。]楚修远道,[只在这画册里,留了个影子。]
他又翻一页:
[这是毕方,兆火之鸟,行处生焰。]
[这是夫诸,见则发大水。]
这些神兽,凌雪一个也没听过。她越听,越觉着这画册深不可测,仿佛藏着另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天地。
讲完神兽,楚修远又翻到纹路那几页。
[这些,是上古的加持纹。]他道,[与神兽纹不同。神兽纹,是留下一头神兽的力量;加持纹,却是把天地间某一种法则,直接画到人身上。加持纹,可反复画,随修为,逐层精进。]
他指着一道盘在眉心处的纹:
[这是天眼纹。画于眉心,以神庭、印堂为引,能照见妖邪,洞察虚实。练到深处,目力可通幽冥,世间妖魅,无所遁形。]
再指一道盘在手臂上的:
[这是剑气纹。画于小臂,顺三阳经而下,以纹为剑。挥手之间,便有剑气纵横,可裂金石。]
又指一道盘在双足的:
[这是轻身纹。画于涌泉,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他顿了顿,又指向下一页:
[这是金刚纹,画于躯干,刀枪不入。这是御风纹,画于后背,可御风而行。]
他合上画册,望着凌雪:
[这些,皆是失传的上古秘纹。当世,只怕再无人会画。]
凌雪听得心跳加速。这些纹路,她闻所未闻,却每一道,都让她生出一种想立刻画出来的冲动。
她忽然明白,巨子为何要留这本画册给她。
这本画册,不是让她看的,是让她学的。这些纹路,才是她日后,真正的立身之本。
这些日子,楚修远每日都来。
他陪她看画册,讲解这些凌雪听都没听过的纹路和神兽,它们的由来和生平。
凌雪渐渐发现,楚修远竟是这般博学。无论是早已绝迹的异兽,还是失传的上古秘纹,他都能娓娓道来,讲得深入浅出,一丝不苟。
更难得的,是他的耐心。
她不懂的地方,他从不嫌烦。一遍讲不清,便讲两遍、三遍,直到她真正懂了为止。
这样的耐心,让凌雪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而反观楚修远,早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看到了凌雪的天赋。
这女子的悟性,高得惊人。往往他只讲一遍,她便已通了大半;再点拨两句,她便能举一反三。那些他原以为要讲上十遍才能看得清晰的纹路,到她手里,竟如鱼得水。
他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眼里的欣赏,藏也藏不住。
这一日,讲到酣处,她不知不觉,凑得近了些。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本画册。灯下,他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边,凌雪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香。她这才看清,这张脸明明已修了百年的道,却年轻得仿佛只有二十出头。心跳,忽然就乱了一拍。
她慌忙坐直了身子。
楚修远察觉到了,侧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没什么。]凌雪别开眼,不敢看他。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那封顾邵军的信,心里,没来由地虚了一下。
楚修远也不追问,只笑了笑,又低头,继续讲下一页。
雪龙似也察觉了她的心事,从她袖中探出头来,看了看凌雪,又看了看楚修远,还看了看那封信,若有所思地偷笑着。
凌雪低头看它,轻轻按了按它的小脑袋,没说话。
这一日,楚修远翻到画册的最后一页。
[这是天山仙鹤。]他道,[上古灵禽,寿可万年。]
凌雪原本只是听着,可听到「寿可万年」四个字时,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寿可万年。
巨子大限将至,最缺的,不就是……寿数么?
她猛地想起,巨子临行前那句「老朽大限将至,本来,也没多少日子了」。
一股说不清的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脑子里层层叠叠的迷雾。
仙鹤寿可万年。若能将这寿数,画到巨子身上……
这法子,越想越行得通。巨子是灵画师,却苦于不能给自己作画,身上从未有过神兽纹。而她,正是这世上,唯一能替他补上这道纹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天衣无缝。她霍然抬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楚修远,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救巨子!]
楚修远一怔:
[什么?]
凌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灵画师,能给人画纹。神兽纹,更是能留下神兽的痕迹,助人修为飞升,伴着人,一路成长。]
她越说越快:
[可灵画师,唯独不能给自己作画。]
楚修远听到这里,眼神骤然一凝。
[所以,]凌雪一字一句,[巨子他,身上从没有过一道神兽纹。]
她接着道:
[灵纹,只是加持。真正能最大限度发挥灵画师之能的,是神兽纹。巨子自己是灵画师,能给别人画,却给自己画不了。时日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一桩。]
她望着楚修远,眼里亮得惊人:
[若是我,给巨子画上一道天山仙鹤纹呢?仙鹤寿可万年,那巨子的寿数,或许就……]
楚修远猛地站起身来,险些带翻了桌上的灯。
他一向从容,此刻,那双一向淡然的眼里,却翻涌着掩不住的喜色。
[好,好!]他连声道,[巨子的命,有救了!]
他望着凌雪,眼里有掩不住的激动,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凌雪也笑了。她望着画册上那道天山仙鹤,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巨子平安归来的模样。
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月光正好,洒了一地。这一夜,凌雪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梦里,她似乎看见巨子站在天城的城墙上,冲她笑。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