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龙正伏在她身边,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睁眼,雪龙猛地扑上来,用脑袋去蹭她的脸:
[娘亲!你醒了!]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上下灵力充盈,仿佛换了一副身子。分神境的灵力,在她经脉里奔涌,比从前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下一刻,她便僵住了。
她身后有两条狐尾。一条雪白,一条赤红,就那么垂着一动一晃。
凌雪的心,猛地一沉。
这尾巴就这般明晃晃地露在众人眼前。她下意识地催动灵力想收,那尾巴却纹丝不动。蓝色深海里的秘密,肯定是暴露了。
她缓缓坐起身,抬眼去看巨子,又去看楚修远。楚修远站在一旁,朝她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叫她别慌。
巨子的神色,却复杂得厉害。
他望着凌雪身后那两条狐尾,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是妖尾。]
[是。]凌雪低下头,声音发涩,[巨子,我……]
[你不用说。]巨子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凌雪面前,仔仔细细端详了那两条狐尾许久。那尾巴根根毛发,都透着货真价实的妖气。巨子伸了伸手,似是想碰,又收了回去。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朽活了这两百余载,什么妖没见过。]他道,[可你,分明是人。]
他顿了顿,眼里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一个人,为何,会长出妖尾来?]
凌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蓝色深海里的那两只狐狸,夏雪,胡十七早已与她融为了一体。这妖血,在她体内,与她的血早已分不开了。
[因为她,是天命之人。]
说话的是楚修远。他这话说得平静,可落在巨子耳中却重逾千钧。
巨子猛地转头看他:
[天命之人?]
楚修远上前一步,看着巨子,缓缓道:
[天道,选中了她。]
天命之人。
凌雪心口一震。这四个字,她曾在楚修远的信里见过。那时她还只当是一句荒唐。
[巨子,你且想想。]楚修远道,[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灵识,能画神兽,还能与妖兽相融,这哪一样,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他顿了顿:
[天道所选之人,往往身负异禀,又身负大任。凌雪能画神兽,能融妖兽,又有这灵画师的天赋,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些,都是天道,认定了她的象征。]
巨子沉默了。
他望着凌雪,眼里的困惑一点点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的若有所思。
眼前这个孩子,是他新收的徒弟,是墨城新添的墨雪。他潜心修炼,也曾想过要窥探天道。如今修为止步于此,看来是终身无法窥得其中奥秘。凌雪是天道认定的人,或许很多事,已经不是他这个老人能够断言的。
良久,他缓缓道:
[老朽的一生,身负守护平凡人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
[倘若这孩子,当真是天道选定的人,那她的路,老朽便不该,也不能拦。]
凌雪听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眼看向巨子:
[巨子,我似乎……摸到了画神期的门槛。]
巨子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你突破分神,灵识大涨。这画神期,正该是你踏进去的时候。]
他道:
[画神期,以意为笔。你且试试,不再借助那半月灵毫,只凭神识,在虚空里,画一道纹。]
凌雪依言,凝神,将神识沉入眉心。
她的意识,忽然变得无比清明。那些往日里必须靠半月灵毫一笔一笔描出的纹路,此刻,竟能凭空在她脑中成形。
她缓缓抬起右手,以指为笔,朝着面前的虚空落下了第一笔。
指尖过处,一道淡金色的光痕便这般凝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她顺着脑中那纹路,一笔一笔地画下去。起笔,行笔,收笔,提按顿挫,与从前执那半月灵毫时一般无二。
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便这般凭空凝出,悬浮在她面前的虚空里,不散不灭。那纹路比她用半月灵毫画出的还要凝练,还要圆融,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凌雪瞪大了眼:
[成了。]
画神期。以意为笔,以天地为纸。
凌雪望着那道悬浮的纹路,只觉着自己像是推开了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往日里她作画离不得那支半月灵毫,离了它便寸步难行。可如今天地便是她的纸,她这十根手指便是她的笔。从此,她不必再依赖任何媒介。
她心念一动,那道悬浮的纹路便散作点点金光,重新没入她的眉心。
楚修远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掩不住的欣赏。
凌雪抬起头看着巨子,又看着楚修远,忽然低声道:
[我知道,如今这身份,这世上还容不下。]
她想起世人对妖族的偏见,想起胡十七那收不拢的狐耳,想起夏雪临终时把一切都托付给她的模样。这世道容不下妖,也容不下与妖为伴的人。
[就像大家,对妖族避之不及一样。]她道,[我若想让三界容得下我,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被逐出昆仑,被称作妖女,被这世道一次次地逼到绝境。每一次,她都咬着牙,站了起来。这一次,也一样。她不信命,也不信这世道定下的规矩。她只信自己,信自己终有一日,能为妖族,也为自己画出一条生路来。
[不错。]楚修远点头。
他望着远方那灵泉奔涌的方向,缓缓道:
[其实,人、妖、魔这三界,本就是一体的。]
他伸出手,指向那奔涌不息的灵河:
[你看这灵河。它从源头流出,流向这世界的各个角落,滋养着人,也滋养着妖,滋养着魔。]
[存在即合理。]他道,[这天地,既容得下你,也容得下那两条狐尾。]
凌雪听得入了神。天地之道,存在即合理,如此深刻、如此通透。她从醒来便悬着的心,忽然落回了原处。凌雪望着楚修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望着这个总能替她把乱糟糟的世道讲得清晰的人,心里的欣赏,又深了一层。
可这欣赏刚一冒头,她心里便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顾邵军。
那个远在天城,为她驻守寒门,临走前还那样霸道地吻了她的人。那个嘴硬心软的人,还在天城,为了护住她的家人日夜守着寒门。
她应了他,叫他等她。如今,却在这里,对旁人生出情愫。
她欠顾邵军的太多。多到,如今每生出一分对旁人的心思,都觉得是一种辜负。
一种说不出的负罪感,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分不清,这负罪感究竟是因为顾邵军,还是因为,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心分成了两半。
晨光,落在灵河之上,波光粼粼。这一日的昆仑巅格外地安静,像是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那两条狐尾,不知何时已悄悄收了回去。可凌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把自己藏起来了。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