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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平到常家巷的时候，朝霞漫天映着晨露。
巷子口两旁的树叶子凝着露水，偶尔滴下来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散开。
他勒住缰绳马翻身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窄门。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雾散后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郭平皱了皱眉，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静得不像有人，郭平穿过院子，朝正厅走去。天刚亮，有一衙役就拿了张纸条禀报说，孙杰可能被关在这一带。顺着线索摸排了一会儿，终于查到这处小院。
可他万万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会是这副惨烈光景！
他的脚僵在门槛外，半晌没有迈进去。
跟在后面进来的刘大嘴和几名捕快，有几人已经转过身捂着嘴跑远，跑到墙根处猛吐起来。郭平看了刘大嘴一眼，死死忍住嘴边翻涌的呕吐感。
花厅不小，原本该是敞亮通透的格局。但此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血已经凝固变成深褐色，在青砖地面上铺溅了一层污渍，像泼翻的墨池。有些地方血积得厚，看上去十分黏腻。
一共五具尸体。
靠东墙倒在屏风边的是周全，他胸口一片狼藉，衣衫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多处刀口，有几刀扎得极深几乎没柄。他的眼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死前还想说什么。
离周全不远，在屏风旁地上的人是孙文。他脸上满是不甘和惊恐，脸扭曲着，像是怕到了极致，奋力挣扎着但却徒劳无功。
然后郭平看见了孙杰，他头垂着绳索还勒在手腕和胸前，人却已经没了气息。胸前有一道刀口，干涸的血痕像一根暗红色的线，从衣襟一直蔓延到地上，脸色灰白如纸。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黑衣人。
屏风上还沾有一大滩血，和地上的血迹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的。
郭平直起身环顾四周，花厅里一片狼藉，屏风、桌几、茶碗、到处都是溅上去的血点子。
一个衙役从偏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大人，找到几样东西！”
“大人，后院柴房还有一名黑衣人！”
郭平点头接过来一看，纸有五六张，是字迹各不相同的供词，墨迹新旧不一，落款处各按着血手印。
他展开来看。
孙文的供词有些地方被血浸湿，墨迹洇开来，辨读有些费劲。
【周全派人杀贺安，欲嫁祸于我。又绑我子孙杰，以为要挟。我查得实据，周全拒不认罪反欲杀我灭口，我夺刀自卫误伤周全。】
郭平看完沉默，继续翻看。下面是一张字迹工整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的是周全的私印。
【贺安之死，实非我意。孙杰被绑，亦非我所意。一切皆听命行事，我百口莫辩。天日昭昭，愿后来者明察…】
郭平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眉头皱成了一团。
再下面的纸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是黑衣人写的，基本交代了昨夜的始末。郭平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几封信处处透着古怪，像是把一切都理顺了，又把那根暗藏的线推到了更加扑朔迷离的暗处。
比如，周全和孙文到底是如何从大牢消失的？
比如，为什么孙文会认定绑孙杰的人是周全？
郭平拿起最后一张纸。
【大人查到此处，孙文以为周全杀子，周全以为孙文误信奸人。实则二人皆为人所算。黑衣人主使，便是布局之人…此人怂恿周全杀贺安，嫁祸孙文以取其命，绑孙杰以乱周全之心…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郭平眼眸一缩，赶紧把最后一张纸折了起来。
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有京中势力插手了！
周全之死，不是什么孙文误认为其杀子，而是谋害贺安不成的反噬！只是，这一切都不能摆到明面上来，所以京中有人断尾求生，斩断了所有可能危及自身的线索罢了。
郭平猛地抬头，快步走到紫檀屏风前周全的尸体面前。屏风上血迹斑斑，被染得面目全非。他蹲在周全面前，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东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才作罢。
郭平身子定住，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站起来，几封信纸被他收拢在袖口，此刻微微发烫。花厅里晨光倾斜进来，跟地上五具尸体形成鲜明对比！
郭平闭了闭眼，满屋的血腥气灌进鼻腔，他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一直悬着的担忧，忽然松了下来。
死了也好，一切就都无从对证了。
他只需把事情报上去，至于上面是什么态度，后面是什么安排，就不是他能够说的算的了。
“把这处院子仔仔细细再搜查一遍，不放过任何线索，让仵作进来验尸，验完之后让人抬回县衙，再安排人给周韩氏送个信…”
衙役领命去了。
郭平在花厅中央站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周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兔死狐悲的悲怆来！
人在低处，纵使死了也得背负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当然，周全此人并不无辜，贺安之事是他安排的，还有这屋里的几名黑衣人也都是他的手下，这点郭平是心知肚明的。毕竟，跟这位县令大人共事这么久，他若是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那就白干这么多年老二了。
郭平只是有些发怔，最终还是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艳阳高照，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院子里树上的露水还在滴，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无比鲜活。
突然，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孙黄氏得了消息带人来了，浩浩荡荡带来不少人，嚷嚷着说要大人交出凶手，还孙文父子一个公道。”
郭平心头一跳，这个孙黄氏就是个滚刀肉，如今男人和儿子都死了，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杀死孙文父子的都是周全手下的黑衣人，这个消息她知不知道？她又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