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从院子出来,郭平便看到孙黄氏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有孙府下人,有看热闹的街坊。一行人浩浩荡荡堵在巷口,围得水泄不通。孙黄氏被丫鬟婆子搀着,一路踉跄着哭嚎。
“小杰,我的儿啊,天杀的!是哪个王八蛋啊害了你…”
孙黄氏声音又尖又利,吵得周围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她一身素白,哭得伤心欲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脂粉冲出一道道的白痕。不顾衙役的阻拦孙黄氏冲进院门,看见花厅门槛上溅着的血点子,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两手用力拍着青石板发疯。
“我儿,你死得好惨…呜呜…周全那个杀千刀的!你赔我相公!赔我儿子!”
郭平闻声眯眼,挥退想要上前的衙役,思量着孙黄氏到底是怎么得的消息,竟然认为孙文父子是被周全所杀?
孙黄氏哭嚎了一会儿,抬眸看到郭平,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过去,被衙役拦住,便顺势往地上一滚,双手死死攥住郭平的衣摆,状若疯魔一般大喊。
“郭大人!周全凭什么杀我夫我儿?他们若是有罪那便审案,为何无故杀人?你今日若是不交出凶手,我就吊死在衙门口!”
她哭得声嘶力竭,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小声说周全也死了,有人说之前不是一同失踪了吗,总之大家都对孙杰院子的血案十分好奇,又觉得心惊肉跳。
那可是好几条人命啊,咋说没就没了?
郭平弓腰想把她的手掰开,但那双手攥得太紧,他不耐皱眉看向孙黄氏的眼睛,“孙夫人,孙文和令郎的尸首都在花厅,一会仵作收敛会抬到衙门,周大人也死在这里。凶手是谁,眼下还没有定论。但你放心,郭某三日之内,必会查清此案。”
孙黄氏瞪大眼,声音又尖利的叫道,“凶手不是周全?不是他杀了我相公和儿子?他也死了?”
她说着又要往花厅冲,被衙役死死架住。
她挣扎着头发散落下来,和着眼泪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围观的人议论得更凶了,院外有人低声道,“是周大人杀的人?周大人也死了?这,这也太…”
听到动静,郭平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皱眉吩咐衙役把人驱散。
一下六条人命,这影响确实太恶劣了些。
林清荷站在人群后面,一身深色衣裙头上还包了块靛蓝帕子,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看热闹妇人。她半隐在树荫里,目光穿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和大半个院子盯着孙黄氏的后背。
孙黄氏这么快得知消息,当然是她和嫂嫂商议过后,让人故意递的消息。
为了以防万一,为了提防郭平跟周全是穿一条裤子的,为了防止他推孙家出去做替罪羊,当然是让这趟浑水越浑越好。
孙黄氏一直在哭嚎逼着郭平交凶手,要给夫君和儿子报仇。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股喧闹中,林清荷却忽然皱了皱眉,耳朵朝着孙黄氏的方向偏了偏。
孙黄氏哭的嗓子哑了,哭嚎变成了干呕似的抽噎。
她被两个婆子扶到院子外面的石阶上坐着,翻来覆去地哭诉,骂老天爷不开眼。只是骂着骂着声音渐低,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忽然,林清荷的身子一僵。
她脸上的平静突然不见,很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猛地抬头看向孙黄氏,目光锐利,又带有几分无语。
很快,林清荷的目光从孙黄氏身上移开,她低下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努力的憋住笑意,憋住忍不住要颤抖的肩膀。
孙黄氏哭累了,也终于闹够了。
她被丫鬟婆子搀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用帕子擦了把脸,转头看向郭平,声音沙哑但冷静许多,“郭大人,你说三日那便三日。三日之后,要是交不出凶手我就去府城告状,我黄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府城也认得几个人…”
说完不等郭平答话,她转身就走。
丫鬟婆子呼啦啦跟上去,人群中让开一条道。孙黄氏的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极稳,和方才撒泼打滚的架势判若两人。
郭平目送她走远,忽然回头看向林清荷刚才站的地方。
那里只有几个妇人在低声议论,还不时指指点点。
院子里的尸首被蒙上白布依次抬走,人群散去巷子又恢复了安静。风吹过巷口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郭平转身走回院子里,对衙役吩咐,“派人去盯着孙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衙役应声去了,郭平缓缓闭上了眼,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就又上了马车。
三日之内,他得把案子报上去,至于怎么些呈文,还得仔细斟酌。他隐隐觉得,孙黄氏的出现像是有人授意。之前他还不确定贺安到底有没有事,如今几乎可以肯定,贺安肯定没出事,不然周全不会死。
思虑再三,郭平决定如实上报。
反正事情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跟周全的交情也仅限于同僚,虽然清楚他可能在做什么,但是并没有参与他任何一点公务之外的私事。更没有跟他同流合污,在不该伸手的地方伸手。
所以,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贺安乃是清流出身,想来还不至于迁怒到自己身上。
至于,周全孙文等人的真正死因,与自己何干?古往今来都是成王败寇,站错队了有什么下场也都是自己的选择。
只是,孙家,孙婉和林家兄妹在这里面有没有起什么作用,那就不得而知了。林清远是贺安收下的学生,甚至在林清远还不知道其身份的时候,就开始教他了,只要贺安起复,此子将来也必是青云直上。
思及此,郭平让马车停下,唤来身边长随吩咐了几句,又让刘大嘴把盯着姑嫂俩的人都撤了回来。
至于,那姑嫂俩有没有在周全的事情里伸手,他也没法详查。孙杰的院子丝毫没有第七人存在的痕迹,这才是令他心惊无比的手段。周全人都死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不必再做无用功!
果然,就在翌日郭平把案子呈文往府城送去之时,府城也派人送来一封公文,这让郭平万分庆幸自己没再让人盯着孙婉姑嫂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