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一缕青灰色的晨光渗进来,落在卫彦祯的脸上。
他睫毛一动手指微蜷,眼皮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刀割般的痛。胸口、丹田、四肢百骸酸胀麻木,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松快。
他动了动右手,指尖碰到了褥子,他眉头拧起缓缓看向床边。
卫岚坐在床前矮凳上,背靠墙壁下颌微垂,显然已守了一夜。眼下青黑似墨,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比平日狼狈了许多。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对上卫彦祯的目光,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
“公子!”卫岚声音嘶哑,膝盖撞在矮凳上发出闷响也顾不得,“您醒了!”
卫彦祯张了张嘴,发痛的喉咙只发出干涩气音。
卫岚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喂他,温水滑过喉咙,刀割般的痛感稍稍缓解,卫彦祯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
“我…”他的声音嘶哑粗粝,“怎么了?”
卫岚躬身立在床边,将昨夜的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
卫岚条理分明的把迎客楼中毒,孙婉安抚食客,回驿馆后卫彦祯毒势加重,大夫束手无策,他连夜去迎客楼求救,林清荷带着檀木匣子来救人,说到这他一顿,看了一眼卫彦祯的神色,又接着往下说。
“施针之后,公子的毒解了七七八八…她说三天内每天施针一次,能不能把毒全解了,得看公子的造化。”
卫彦祯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卫岚停了一下,接着道,“属下让丁达送林姑娘回去的时候,张驰主动替了丁达,在巷中对她下了杀手!”
卫彦祯瞳孔骤然一缩,眼神变冷。
“张驰?”他声音忽然拔高,牵动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卫岚连忙去扶他,被他挡开。卫彦祯咳了几声喘匀气,目光更沉了几分。
他声音压得极低,“是他对我下毒?可查明白了吗?幕后主使是谁?京中有人收买他?”
卫岚垂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张驰招了,三月前有人找上他,只说要知道公子的习惯,然后慢慢筹谋今日,他给公子下的毒是紫绡…背后之人…说是贵妃吩咐府中姨娘做的…”
屋里瞬间安静,晨光又亮几分,在卫彦祯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拧眉思索,“父亲的姨娘有三位…”
沉默片刻,他突然开口问道,“林清荷…她是怎么制住张驰的?她会武?”
卫岚把张驰的原话复述一遍,说林清荷身如鬼魅,几息之内三针齐发。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忌惮,卫彦祯听着听着,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缓缓靠在枕上,他望向窗纸上那层薄薄的晨光。思绪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缕缕飘回到初来安县时。
每一次见面,那个姑娘都会让他改变看法。现在,卫岚说西域奇毒紫绡竟也被她解了,几息之内废了一个练过十二年刀的大理寺差役。
卫彦祯闭了闭眼,这个丫头身上有秘密。
这个念头,此刻得到了证实。
卫彦祯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感激当然感激,她救了他的命!如果不是她,他现在或许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可同时,更多疑云在心间翻涌。一个开绣庄的年轻姑娘,为何会有这样的本事?
她的针灸、解毒之术、和连他都看不出的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她究竟是什么人?明明只是林家村的一个乡下丫头,生平履历一清二楚,没有半点模糊之处,怎么就有了这样的一身本事?
他又想起张驰,张驰跟了他四年,他自认待他不薄,可对方竟被收买。而林清荷,一个连敷衍都懒得应付的乡下姑娘,却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下他。
卫彦祯睁开眼晨光已经爬满窗纸,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起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声音很低的道,“她没有趁我中毒时落井下石,也没有拿解毒来挟恩图报…”
卫岚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卫彦祯忽然问。
卫岚沉默,斟酌着措辞开口,“属下也说不好。但昨夜那种情形,她答应就您没有犹豫,在此之前,也和孙婉全力救治了迎客楼的食客…从一开始,姑嫂两人就笃定,这事儿是冲您来的,迎客楼受了无妄之灾…”
卫彦祯偏过头来看他,卫岚微顿继续道,“公子,属下觉得,不管林姑娘身上有什么秘密,至少她是心善的。她照料中毒食客的样子我见过,不止是怕迎客楼被连累,是真的有医者之心。”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她的秘密可能大一些…我们不能因为她有秘密,就妄自猜测她是凶手…”
他觉得,自家大人有些魔怔了。
因为这件案子太过棘手,并且蹊跷之处太多,所以总想在林清荷身上寻找突破口。
卫彦祯沉默很久,再没多问。
良久,他声音极轻开口,“她救过我的命,这个恩情我会记也会还。但她若是跟案子有关,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只要做过就有痕迹,他一定会查出来!
不过,他心里也希望,一切都跟林清荷没有关系。
“属下觉得,她不是奸恶之人…会不会是有人暗中出手…也许京中那些人早就安排了人手…”
事情没做成,当然得灭口,不然等着引火烧身么?
卫彦祯没接话,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开始对卫岚做出种种安排,听到卫彦祯的吩咐,卫岚眼睛一亮,喃喃道,“大人,昨夜林姑娘也是这样说的,不如趁着你中毒之际,将计就计,将大人被毒杀的消息传回京城…届时…”
说完,卫岚把卫彦祯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沉默地站在床边。
窗外的天光大亮,有鸟在檐下扑棱翅膀,发出细碎的啾鸣。卫彦祯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眉头依然微蹙,像是梦里还在纠结什么想不通的事。
见自家大人再次昏睡,卫岚捏了捏拳头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