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钟杳霍雍再次路过这里的时候,拍摄依然继续。
片场那头,场务开始清场,布景灯一盏盏暗下去,围观的人群也跟着散。
钟瑶隔着人潮又望了一眼那栋贴着“七十二家房客”布景的老唐楼,檐角还挂着一串没取下的旧灯笼,风吹得轻轻晃,像是个还没讲完的故事。
“看够了?许淮安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钟小姐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弄几张首映的票,正正经经坐在院里看,比隔着人群瞧有滋味。拍摄没多大看头,钟小姐感兴趣,可以去后台看看。”
没有看过真正拍戏现场,一般人都会有好奇,但是,其实拍摄过程并没有真正的成片有意思。
钟瑶收回目光,没顺着他的客气接话,只问:“这片子什么时候上?”
“快了,就在这俩月。”许淮安说这话时眼里有点亮,他到底是做这行的,一说到片就藏不住热络,“你别看它布景土、人物闹,这在我们许氏手里是顶重要的一部,粤语老片这两年快绝了,楚原捡起来重拍,全港都在盯着。”
“那你去不去?”霍雍在旁边慢悠悠接了句。
许淮安一愣,随即失笑:“老霍,这话问得,好像我不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我倒是想去,就怕约你比约大班开戏还难。今儿要不是我眼尖,在这横巷里撞见你,下回再见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
他说得半真半假,霍雍没接这茬,只淡淡一句:“你许家的大戏我都买过票。”
“那是生意,不是情分。”许淮安立刻顶了回去,话里带着笑,“买票捧场谁不会,我要的是你这尊佛肯赏脸来坐一坐。”
钟瑶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斗嘴,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她先前只听霍雍提过许家是贸易起家、奠定脚跟才往影视里钻,近日里耳闻,很有些花花公子的做派,是很多港媒小报热衷追逐的对象。
不过,日常接触几次,感官还可以。
这人说话爽利、不摆架子的人,顶着“许氏继承人”这个名头,却没一般富贵人家那么端着。
“二位要叙旧,别站在这风口里叙。”
她开了口,指了指巷口那家还亮着灯的老糖水铺,“我请一碗杏仁糊,你们再慢慢吵。”
许淮安看她一眼,笑了:“好,钟小姐请客,我沾光。”
“谁说请你。”霍雍挑了挑眉,“请的是我,你是蹭的。”
许淮安被噎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冲霍雍道:“老霍,你可真的是半点儿不再是从前。”
兄弟都是用来扔的?一万杏仁糊现在都不请了。
霍雍没搭话,只伸手虚虚扶了钟瑶一下,示意她走前头。
那一下没用力,钟瑶却能觉出他掌心的一点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她没回头,心里却平白软了一块。
糖水铺不大,几张老式折叠桌,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头择豆沙。
三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外正对着一截老巷,华灯初上,家家门口吊着昏黄的灯。
杏仁糊端上来,热气腾腾,钟瑶舀了一勺,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炒过的杏仁焦香。
许淮安倒是没急着动勺子,端着杯冻柠茶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我方才看你俩在外景那头站了挺久,是不是对影视这行有点意思?”
这话问得唐突,却也不拐弯。
钟瑶放下勺子:“我们就是看热闹,也是看门道。全港这么多片子,只有你们捡了部粤语老戏来重拍,你不也觉得有意思?倒是抓住市场核心。”
许淮安眼神一动,坐直了些:“这话怎么说?”
“这两年你们国粤双轨,国语片撑场面,粤语片快没人拍了。
可偏偏市井的人,还是听惯了粤语戏。谁先把这块捡起来,谁就先占了底下的盘子。”
钟瑶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楚原拍这部,看着是复古,其实是抢回那片没人要的地。许先生做贸易的人,应该最懂这种道理——冷摊上最先摆摊的,未必输给大市。”
许淮安听完,半晌没说话,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才叹道:“老霍,钟小姐,真真的才貌过人。她这两句话,比我这几年在片行里听人拍的马屁都更清晰明确。”
霍雍端起茶,垂着眼不接腔,嘴角却牵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依钟小姐看,我们许家要是继续往粤语片深入这一头探探,合不合适?”许淮安这回收起了玩笑,认真看着她。
钟瑶不答反问:“你许家现在缺的是片,还是缺的是档期、院线?”
许淮安被问得一怔。
“做贸易的底子,钱、人脉、渠道你都不缺,缺的是这一行里的门道。”钟瑶放下勺子,正了正身子,
“我要是你,那就两条腿走路,好的片子投资是以,第二,把自己变成院线那头说得上话的人。戏好不好是后话,能让人家的片子有地方放、放得出来,才是先一步站稳。”
这话落在桌上,静了一瞬。
许淮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老霍,我想跟你借个人。”
“这看阿瑶心情。”霍雍想也没想。“你不该只是问我!”
阿瑶是独立的个体,不是谁的附庸,仅凭这一点儿,他可以笃定,许淮安请不动阿瑶。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还没说要借去做什么。”
“我尊重阿瑶的选择。”
许淮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成,你老霍护得紧,我就当面讨教。钟小姐,往后我这儿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可能要多来烦你几句,别嫌我唐突。”
钟瑶把最后一口杏仁糊喝净,放下碗:“烦我不必,先请我吃糖水就成。”
三人相视,俱是一笑。
窗外老巷的灯又亮了几盏,暮色沉下去,新的一天,才刚起了个头。
起身告辞时,许淮安还在惦记方才那番话,追出门来,隔着几步冲她喊:“钟小姐,那话我可是当真了,往后真要来烦你的。”
钟瑶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带两碗双皮奶来,就算你烦得值当。”
霍雍走在她身侧,等她上了车才低低说了一句:“他那人,是真心想听你说。”
钟瑶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没应声,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车子碾过洒满灯影的老街,拐进夜色深处,远远还飘来糖水铺那一点甜丝丝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