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的下午,图书馆前的草坪刚落了雨,空气里浮着一点青草味。
钟瑶抱着一叠刚从书架顶层翻下来的旧期刊,沿着回廊往西楼走,还没到门口,就被一声脆生生的招呼拦下了。
“钟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来人穿着件时新的浅色洋装,头发烫成小卷,笑盈盈地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像是多少年的手帕交。
钟瑶顿住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认出来了——经管系大二级的温倩,之前社团活动里打过几次照面,不熟。
“温学姐。”她礼貌地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温倩像没察觉,兀自热络:“我刚才还跟人念叨你呢,说这学期怎么一直没见你来社团。你现在功课忙不忙?你成绩可好了,教授都夸。”
钟瑶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抱稳怀里的书。
温倩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欸,我前几天在街上,看到有位先生亲自送你到校门口,开的那车可气派了。那是你什么人呀?”
这话来得突兀,钟瑶听出了弦外之音,却没顺着她的话头走,只淡淡道:“朋友。”
“朋友?”温倩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打趣的意味,“什么样的朋友,那么体面。钟瑶你藏得可真深,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钟瑶把书往左手换了换,语气平稳,“学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还书了。”
她刚要走,温倩像是想起什么,又追了一步:“对了钟瑶,下个月系里有个茶话会,请了些校董跟外面的先生来,你要是来,可热闹了。
我听人说,霍家的霍先生跟咱们校董关系不错,你要是有门路,帮着引荐引荐呗。”
钟瑶脚步没停,只在廊下偏了偏头:“温学姐,霍家的事,我一个外人哪里说得上话。你要是想请霍先生,自有人帮你递帖子,犯不着从我这儿绕。”
温倩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很快又堆起来,像没听出这句送客的话:“别急嘛,我还有正经事找你。这个周末,我想办个小聚会,请系里相熟的同学一块坐坐。你也来好不好?人多热闹。”
钟瑶看着她,问:“聚会为什么非得叫上我?”
“大家都是同学,交个朋友嘛。”温倩眨着眼,“再说你认识的人多,到时候多来几位朋友,场面也好看些。”
钟瑶听明白了。
这哪是请她,是想借她这棵“认识的树”去攀霍雍那根枝。
她心里没有半点恼,反倒觉得有点好笑——这样的心思,她在前世见过太多,无非是想借机踏进更高一层的圈子。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她抬眼,不紧不慢:“温学姐,聚会是好事。可你若想请谁,直接去请便是,不必借我搭桥。我周末有安排,去不了,先谢过你的好意。”
温倩急了:“你这就推了?钟瑶,你总不能天天都有安排吧,给大家个面子嘛。”
“面子是互相给的。”钟瑶语气没抬半分,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楚,
“我不愿做的事,谁来给面子都没用。学姐的心意我领了,真不用为我费这个神。”
话说到这份上,温倩脸上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僵在那里,半晌才讪讪挤出个“那……那我改天再约你”,
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钟瑶一眼,那眼神里早没了方才的热络。
钟瑶没回头,径直进了西楼。
身后廊下的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心里一片平静——旁人要怎么打量她、算计她,是旁人的事,她只管守住自己那条线,不让别人把手伸进来。
也没必要,为了不必要的人和事,浪费心情,她从来不内耗。
可那条线,偏有人不肯罢休。
第二天上午的公共课上,钟瑶刚在窗边坐下,就听见邻座两个女生压着声议论,话音里带着她的名字。
“……听温倩说,她家里可不得了,背后是霍家撑着的,难怪出手阔绰,连系里的主任都另眼相看。”
“真的假的?我看她平时挺低调的,不像那种人。”议论声不高,钟瑶却听得分明。
她没有动,等那两个女生说到兴头上,才淡淡开了口:
“背后议论别人家事,是没意思的。你们若想了解我,坐过来当面问,比听人转述强。”
那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脸一下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忙低了头翻书。
钟瑶没再追,视线落回面前的书页上,仿佛那几句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下课时,温倩却亲自堵在了教室门口。她脸上还是那副热络的笑,仿佛昨天的事没发生过:“
钟瑶,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昨儿的话是我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
钟瑶背起书包,看了她一眼:“温学姐,客气话就不必了。你心里想什么,我明白;
你想做什么,我也明白。说开了,咱们就当普通同学处,往后少拿我做由头便是。”
汉语真得是个神奇,两个字什么,总结一切。
温倩被她这双眼睛看得有点发虚,还想再辩两句,钟瑶却已经侧身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下来:
“对了,今早在背后议论我的那两句,想来不是学姐授意的。要是学姐有闲,不妨管束几句,省得平白坏了同学的清净。”
温倩立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再追上去。
钟瑶头也不回,出了教学楼,午后的日头正照在回廊的石阶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自己强大,就可以无畏风雨。
回到图书馆,才坐下,一个相熟的女生抱着书凑过来,压低声音:
“钟瑶,你听说了没,有人在背后传你跟霍家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还替你担心呢。”
钟瑶正把一册旧期刊摊开,抬头看她,笑了:“担心什么?”
“她们那样说你,你不生气呀?”
“她们爱说,是她们的事。”钟瑶把书页抚平,“我又不为她们那几句闲话活着。你把功课做好了,比替我操心强。”
那女生被她这淡然的样子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你这心可真宽。”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钟瑶,你放心,我信你不是那种靠攀附上位的人。你是有真本事的。”
钟瑶没接这句,只低头在书页上勾了一行,嘴角却弯了弯。
她不需要谁的信任来证明自己,但这样一句实实在在的话,听在耳朵里,到底比那些虚情假意的热络来得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