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进了五月,天一日比一日长。
傍晚六点,日头还斜斜地挂在上环那些骑楼顶上,把晒了一天的柏油路蒸出一层热气,人走在街上,汗珠子贴着后背往下淌。
钟瑶把旺角铺子的事跟霍雍提了几句。
他听完,只说:“那铺子我听过,地段不差。房东急着走,价钱压得住,就是下手得快。”
“我托人问了,他说这两天约个时间,带我去看场子。”钟瑶说,“不过,也不是很着急,买东西最忌心急,急了,价就高了。”
市场,还没进入真正的房产寒冬,一起的观望,只是准备。
霍雍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一拐出巷子,他笑着开口:“上环有家戏院,排了《女警察》的场,刚出的片子,房龙主演的!要看吗?”
“看。”钟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旧招牌,“听说还不错,可以去看看。”
车子沿着电车轨道往西开,天光一寸寸暗下去,
骑楼下的霓虹灯接二连三亮起来,红的绿的,映在车窗上,糊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钟瑶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说:“上环我之前来走过,这边老街多,都是老港城的味道。”
“嗯。”霍雍说,“大笪地那一带,几十年都这样。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摊子还是那些摊子。”
“那倒好。”钟瑶说,“变是好事,可有些东西,还是留个老样子,人心里才安稳。”
戏院在上环一条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旧漆的,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
今夜午夜场《女警察》。
票根是油印的,字都晕了一点,两毛钱一张,便宜得让人不忍心砍价。
钟瑶看那票价,心里想:这样的价钱,看的不是戏,是这份市井的味道。
霍雍像是看出她的心思,说:“这家的片子排得杂,胜在真。贵价票看排场,两毛钱看热闹,各有各的看头。”
检票的老伯坐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睁眼,冲他们咧嘴一笑:“霍先生,许久唔见。楼上有位,凉。”
霍雍应了一声,侧身让钟瑶先进。
楼道里飘着旧地毯和香水混合的气味,昏黄的灯泡照着,台阶磨得发亮。
片子是部警匪片,讲个女警单枪匹马,跟一伙偷渡客斗智斗勇,又惊又险,
末尾还追到码头去。
戏里的女警打得利落,文戏却差些,台词生硬,看得人频频摇头。
放到一半,霍雍递过来一包戏院里买的炒栗子,热乎乎地烫手。钟瑶接过来,剥了一颗,问他:“你说,这片子会赚么?”
“不赚。”霍雍说,“排午夜场,多半是二轮,赚不了几个,图的是街坊看过瘾。”
“那还拍,还排?”
“人总得有个热闹看。”霍雍说,“戏院也好,夜市也好,都靠着这份热闹养着。有人看,就有人做。”
钟瑶嚼着栗子,琢磨他这话,倒觉得这个做生意的人,想得透。
钟瑶却看得很安静。她不是看女警,是看女警身后那些跑龙套的年轻人。
银幕上,主角在码头被一群混混围住,人群里钻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身手利索得不像话——
三拳两脚,就把围上来的人拨开,替主角开出一条路。
镜头扫过,他抬脸,眉眼还青涩,带着点没长开的倔劲儿。
片尾字幕掠过,他的名字写着:陈元龙。
钟瑶望着那三个字,心里无端地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后,这个人会改叫另一个名字,会在全世界的银幕上翻跟头、打坏人,
会在好莱坞留下星光大道上的名字,会让几代人把他的功夫片当童年。
而这些,此刻都还藏在面前这个跑龙套的年轻人身后,一寸也没露出来。
她只轻轻在心里道了一句:她现在,在见这个一个巨星崛起的初起。
片尾灯亮起来,钟瑶坐着没动。
霍雍侧过头看她:“片子好看么?”
“打戏好看。”钟瑶说,“故事嘛,一般。那女警,倒是条硬汉子。”
“嗯。”霍雍说,“戏里头一个人,敢跟一船人拼,不容易。”
钟瑶笑了笑:“戏是戏。真过日子的人,不见得非要跟谁拼。把日子过稳当,比什么都强。”
散场出来,已是夜里十点。街
上起了风,吹得戏院门口的招牌灯晃了晃。
霍雍低头问她:“饿了么?前头有大笪地,夜市正热闹,去吃点东西。”
大笪地就是上环那片空地,白日里是停车场,入夜便支起一片灯火,人称「穷人夜总会」。
煤气灯、白炽灯、摊贩的灯串混在一起,照得人影幢幢。
大排档一字排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牛杂、艇仔粥、炒田螺、烤鱿鱼,香气混着煤烟味,扑了满脸。
霍雍带她在一家牛杂档坐下。
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见霍雍两人来,眼睛一亮:“先生,吃什么?”
“两份净牛杂,一碗艇仔粥。”霍雍说,又问钟瑶,“要辣么?”
“要一点。”钟瑶说。
牛杂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气,萝卜炖得入味,牛肺脆,牛肚软,蘸着辣酱,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钟瑶吃得停不下筷子,含糊道:“这个好吃,比之前酒楼里做得还地道。”
或者说,酒楼做不出来,这份烟火的味道。
“的确不同。”霍雍说,这于他,也是一种新鲜体验。
在此之前,他倒是很少到这种市井之地。
不外乎,最开始,阿瑶嫌他,不太接地气。
钟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了:“你这话,倒说得我心里一动。”
“怎么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钟瑶放下筷子,望着摊位里那口咕嘟冒泡的锅,
“应酬是应酬,吃饭是吃饭。人活着,得有一碗能端在自己手里的饭,才踏实。”
霍雍没接话,只把艇仔粥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瑶说得对,但是在认识阿瑶之前,他更多是应酬,反而少了这份为了感官愉悦而体验的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