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前走,是一个卜卦摊前,钟瑶的脚步停了一下。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婆子,面前铺着几张旧纸,上面画满了黑道道,一只铜龟压着,很有些特殊风格。
她抬头看钟瑶,枯瘦的手一指:“小姐,面相好。来,婆婆给你看看八字,不准不收钱。”
钟瑶笑了笑,真的坐下了,凑个热闹。
婆子问了她生辰,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神神道道地说:“小姐,你命里带贵人,前程远。
可是呢——你这个人,太要强,路得自己一条条走,别人扶你,你不肯靠。”
钟瑶听着,忽然弯了弯嘴角:“婆婆,你说的后半句我认。前半句,我倒想听听,贵人是谁?”
婆子被问得一噎,讪讪道:“贵人不便指名,天机不可泄露。”
钟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了两毛钱搁下:
“那我就不问了。我信命,可我更信——路是脚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劳烦婆婆,天机留着给别人罢。”
她转身走开,婆子在身后愣了半天,才把两毛钱收起,嘀咕了一句“这后生女,好利的口”。
霍雍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走出几步,他打趣道:“阿瑶方才那话,倒比算命还准。”
“哦?”
“路是自己走的。”霍雍说,“这话,我认。”
钟瑶看了他一眼,没答,心里却有点暖。
就在这当口,不远处一个卖唱的,把二胡往肩上一挎,冲这边喊了一嗓子:
“几位,听一段再走?《禅院钟声》,收两毫子。”
钟瑶停下脚步,看他。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汉子,眼窝深陷,手指粗粝。
他拉了一段二胡,咿咿呀呀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拉完了,他收了钱,冲钟瑶咧嘴笑:“小姐,好听么?”
“好听。”钟瑶说,“你这一手,练了不少年罢?”
“从十六岁拉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汉子擦擦琴,“没什么大本事,就这一把琴,赴港够吃饭。够吃饭,就够活着。”
钟瑶听了,心里一动,没再说什么,只多留了一块钱。
尊重他人的吃饭技艺。
霍雍在一旁默默跟随,同样抽了一张纸钞放入。
夜里十一点,大笪地的灯火渐渐稀下去,卖唱的把家伙收进箱里,摊主们三三两两开始收档。
“下一处,去哪儿?”霍雍问。
“庙街。”钟瑶说,“我听人说,庙街夜市这时候最旺,我还没去过。”
车子拐过几条街,到了油麻地庙街。
庙街的夜跟大笪地又不一样。
这里更挤,更吵,更像一个滚沸的市井。四溜长街,摊子一路铺过去,卖成衣的、卖玉器的、卖二手表的、卖跌打膏药的,还有排成一列的占卜摊和唱戏的。
路边有人拉胡琴,唱的是《帝女花》,声音苍凉,围着的人听得入神。
街角还有一档求签的,竹筒里插着一把签,摊主是个中年妇人。
钟瑶经过,妇人喊住她:“小姐,求支签罢,准得很。”
钟瑶笑着摇头:“不用了,阿婶。我今日的签,方才在大笪地已经求过了。”
“哦?签上怎么说?”
“签上没写。”钟瑶说,“是我自己给自己卜的——往后顺不顺,全看自己走不走得稳。”
妇人被她这话堵得接不上来,等钟瑶走远了,才啐了一口:“后生女,嘴利,心里倒明白。”
霍雍在旁,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钟瑶看他。
“笑你。”霍雍说,“走到哪儿,都把话说明白。倒也好,省得人惦记。”
钟瑶没接话,心里却品出这话里一点旁的意思,别过脸,假装去看路边的摊子。
钟瑶挤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唱戏的。
那唱戏的把长腔拖得悠长,一句《帝女花》唱得满街都听见,围着的人听得入神。
“这人唱得真好。”钟瑶低声说。“吃这行饭的,嗓子里熬了几十年。”
霍雍点点头,每个行业,都有每一行的规矩和辛苦。
阿瑶的成功,不也一样,要随时分析市场,承担风险!
钟瑶在人堆里又挤了一段,回头喊他:
“这儿人挤得动弹不了,你跟着我,别走散。”
“嗯。”霍雍应着,伸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没真碰她,“这街人多手杂,仔细些。”
“知道了。”钟瑶应着,心里却想:这人连逛街,都把她护得妥妥帖帖,却从不越界。
倒是,真得禁欲持重!
钟瑶又在一家旧书摊前停住脚。摊上摆着几本翻旧的外文书,有一本讲投资、讲市场的,皮都卷了,封底用铅笔标着价。
她弯腰拿起那本书,翻了翻,问摊主:“这本多少钱?”
摊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抬头看她一眼,报了个价:“三块钱,这书是老货,市面上少见,买回去正经值。”
买了书,街角有家糖水档还亮着灯,两人坐下,要了两碗热芝麻糊。
钟瑶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明天去看铺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知道。”霍雍说,“你谈你的——谈成了,回来我请你吃好的;谈不成,也回来,我再陪你逛庙街。”
钟瑶弯了弯嘴角,没再说。
庙街的尽头,有个唱戏的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
台前围了一堆人,钟瑶挤到边上,看台上的武生翻跟头,翻得又高又稳,落地时稳稳当当,惹得一片叫好。
她忽然想起方才戏院里那个叫陈元龙的年轻人,又想起他日后的名字。
那念头一晃就过去了,她没有久留,只是望着台上一时想:这世上多少本事,都是年轻时从一条条难走的路上,硬踩出来的。
“怎么了?”霍雍在旁看她出神,问。
“没事。”钟瑶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人年轻时候吃点苦,不亏。往后能走到哪儿,全看这会儿肯不肯下功夫。”
霍雍听了,没接话,只把她肩头那件薄外套拢了拢:“夜凉了,回吧。”
往回走的路上,庙街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远下去,胡琴声还在风里飘着。
钟瑶坐在副驾,抱着那本书,忽然说:“铺子的事,我后天想去看一眼。”
“嗯。”霍雍说,“要我陪么?”
“不用。”钟瑶说,“这种事,我自己去谈,心里才有底。”
“行。”霍雍说,“谈不拢,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钟瑶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