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过,粽子熟了。
青姨端了一碟各色花绳的粽子过来,每一种,都小小巧巧,一口一个的量,花样多,不多占空间,
傅湘君招呼:“瑶瑶,尝尝喜欢哪一种?咸水粽要沾糖才好吃!”
钟瑶剥开一只,热气腾腾,粽子透亮,沾了白糖,入口绵甜,带着碱水特有的清冽。
她咬了一口,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最简单也是最惊艳。
“好吃。”她轻声说。
“那就多吃。”傅湘君看着她,眼神慈爱,婉瑜要是还在,看瑶瑶这样,该多高兴。
钟瑶点点头,每样都要尝尝。
霍雍在旁,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碟里放了一只。
“对了瑶瑶,”傅湘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咸肉粽里我放了双黄蛋,是托人从元朗带的。你喜欢吃蛋黄,那家的蛋黄,是最好吃的,老板有一手好手艺,我给你挑了个大的,回头别忘拿。”
“好的,姨妈,你都记得。”钟瑶心里一暖。
“当然记得,瑶瑶的喜欢,我怎么能不记得。”傅湘君说,“蛋黄酱肉粽,咸口的也不错!”
钟瑶低头,把那枚咸蛋黄的粽子,轻轻拨到自己碗边,细细品鉴,材料好,大厨码味,口感自然差不了,都是极好的!
日头偏西,傅湘君来了兴致,说端午不看扒龙舟,白过这一节。
霍雍安排好出行,乘车去南区看龙舟。
车停在赤柱一带的海湾边。
岸边早已挤满了人,老老少少,有的举着扇子,有的挎着竹篮,还有小孩骑在父亲肩上,伸长脖子往前看。
海面上泊着几艘装饰了龙头的龙舟,船身漆得鲜亮,船头高昂,系着红绸。远处的鼓声,一下一下,咚咚地擂着,敲得人心头也跟着紧起来。
岸边的茶棚里,有人卖凉茶、卖粽子,也有人举着刚扎的艾草小人往孩子胸前挂。傅湘君挤在人堆里,指着海面:“看,那艘龙头系红绸的,是咱们南区街坊联队的,年年都是头几名。”
“姨,咱们区的?”钟瑶有些意外。
“可不是。”傅湘君一脸与有荣焉,“你霍伯父早年还上过船,当过鼓手。后来腿脚不灵便,才退下来。这龙舟啊,一船人一条心,鼓一响,桨一齐,船才走得快。”
钟瑶望着海面,忽然觉得,这满湾的喧闹,才是港城人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底气。
正看得入神,人流忽然涌动起来,鼓声紧了一阵又一阵,龙舟一艘接一艘贴着水面掠过,激起白浪,岸边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钟瑶一行人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这一下,岸上的热闹彻底炸开了。
三艘龙舟并排冲在浪头上,船头高昂,龙头上的红绸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打头的赤红色龙舟先声夺人,船上的汉子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一起一伏,桨落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鼓手立在船头,上身赤条条的,抡圆了胳膊擂鼓,鼓点密得像夏天的雨点子,每一下都砸进人心里。
“赤龙队!赤龙队!”岸边的后生们扯着嗓子喊,“差半个船身!加把劲!”
“追上了追上了!”一个挽着裤腿的老伯跺着脚,“白龙队、白龙队,桨别松!临门一脚!”
两个队伍咬着尾巴,岸上的人心也跟着那两片桨叶一紧一松。有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举高,指着海面:“看,龙在飞呢!”孩子不懂,只拍着手笑。
傅湘君也在人群里看得入了神,见钟瑶过来,拉了她一把:“来,站这儿看得清。你看那艘红龙,龙头是今年新换的,昨天刚点睛。”
“点睛?”钟瑶问。
“对,赛前要点睛。”傅湘君指给她看,“龙舟下水前,要请师傅用朱砂给龙头点眼睛——一开眼,龙就活了,才有精神头赛。”她顿了顿,又说,“再往前两日,端午清早,各村还要先去天后庙、洪圣庙上香,把龙王请出来游一圈,叫醒龙。没有这一遭,船下了水都不灵。”
钟瑶望着那点睛的龙头,朱砂点过,眼睛红亮亮的,果然像有了神气,心道,这些老规矩,讲究得让人生出敬意来。
正说着,白龙队忽然发力,一路桨齐刷刷快了两拍,硬生生从内侧超了过去。岸上“嚯”地一片轰响,喊声、笑声、口哨声混作一团。有押注白龙赢的老头,乐得直拍大腿:“好!好!我早说了,白龙是今年的黑马!”
旁边一个潮州口音的妇人打趣他:“你上回还押赤龙呢,见风就转舵。”
“那不一样!”老头梗着脖子,“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龙舟就看临场那口气!”
满岸的人都笑作一团。
龙舟冲过终点,锣鼓骤然歇了,只余下船工们粗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船上的汉子把桨举过头顶,齐声吼了一嗓子:“嘿——嗬!”岸边应和着,又掀起一片声浪。赢的那一船人,纷纷从船上往水里、往岸上撒粽子,还有金纸折的元宝,一边撒一边喊:“顺景顺景,明年还赢!”
“撒粽子啦——”孩子们眼尖,一窝蜂往岸边挤,抢那抛上来的粽子。
“慢点慢点,别挤掉水里去!”守船的船工笑骂着,“粽子抢着是意头,可不是吃的,回头滑不溜手。”
孩子们抢到了,宝贝似的攥在手里,举着向家里人炫耀。钟瑶看着这满眼的热闹,忽然明白,港城人过端午,过的不只是一节,是把一整年的盼头都押在这龙舟、这粽香、这满湾的喧腾里。
这时,一个挎着竹篮的婆婆挤到她身边,篮里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碱水粽,还有几个用红绳串着的艾草小人:“姑娘,买一个不?端午戴艾草,避邪驱虫,一年平安。”
“婆婆,这艾草小人怎么卖?”钟瑶问。
“两毫一个。”婆婆笑眯眯的,“我扎了一早上,你看这叶子,剪得齐整。挂门口也好,戴身上也好。”
钟瑶买了一个艾草小人,又买了一串碱水粽,谢过婆婆。婆婆收了钱,还塞给她一个:“再送你一个,意头好。姑娘生得端正,往后日子定也顺遂。”
“多谢婆婆吉言。”钟瑶笑着道谢。
不远处,几个船工刚上岸,被围在一圈,正七嘴八舌讲赛况。一个皮肤黝黑的鼓手,抹了把汗,嗓门洪亮:“今年浪不算大,桨却沉。赤龙那队后生有力气,可惜临场乱了节奏,被白龙抓住空子超了过去。”
“那明年呢?”有人问。
“明年练足一年,龙舟这东西,一船人一条心,心齐了,船就快。”鼓手拍拍胸脯,“你们放心,咱们街坊联队,输了龙舟,赢不了人心,船散了队也不散。”
周围的人哄然叫好。
傅湘君在一旁听了,笑着对钟瑶道:“你看,港城人就这样——赛赢了,说是意头好;赛输了,就说心齐就行。五月节过得就是这个热闹劲儿,谁跟你计较输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