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瑶望着那喧腾的海湾,
龙舟陆续收拢回岸,船工们把龙头卸下来,抬回棚里,说是“收龙”,要供起来,来年再用。岸边的人潮仍久久不散,卖凉茶的、卖烤鱿鱼的、卖纸扎彩旗的,都忙着招呼。
卖纸扎彩旗的摊子前,挤满了小孩。
摊主是位中年汉子,手里扎着只小小的龙形彩旗,红红绿绿,煞是好看:“小仔,买一面旗,端午插在门口,风一吹,龙就活咯。”
“叔叔,我要红色的那面!”
“我要金龙!”
孩子们你一声我一声,摊主乐呵呵地一根根递出去,忙得满头是汗,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钟瑶站在这一片人声里,耳边是鼓、是号、是笑声、是吆喝,眼前是龙舟、是彩旗、是艾草、是满街的粽香。
她忽然觉得,这一湾的热闹,把港城人的日子,都过成了一片红红火火的颜色。而这,才是五月节本该有的模样。
钟瑶好奇,凑过去问:“阿婆,这叫‘避五毒’?”
“是啊,姑娘。”阿婆慈眉善目,指给她看,“五月是毒月,蛇、蜈蚣、蝎子、壁虎、蟾蜍,都在这时节出来。家家清早要挂菖蒲艾草,小孩子佩香囊、系长命索,屋里再洒点雄黄水,驱了虫,一家人这一整年就平平安安。你看我这儿孙,年年端午都这样过。”
“这习惯,港城人还守着?”钟瑶问。
“守着呢!”阿婆笑,“别的事能忘,端午这几样,老辈传下来的,一根艾草都忘不得。日子越忙,越要靠这些老规矩,把心定住。”
“钟小姐!”阿芳也认出了她,挤过来,笑着招呼,“你也来看龙舟?看过龙舟,一整年都顺景,是好意头。”
“阿芳姐,你也来了。”钟瑶笑道,“这是你家孩子?”
“是呀,带他们来开开眼界。”阿芳拍拍一个孩子的头,“钟小姐,我听说你旺角的铺子,快谈成了?”
“还没定。”钟瑶说,“有几处还在掂量。”
“定下来,头一桩布匹生意,记得找我。”阿芳压低声音,爽快道,“我那边认识几个正经布行,价实在,不掺水。你要做零售,我第一个给你供货。”
钟瑶心里一动,点头:“好,阿芳姐,这话我记下了。等铺子定了,第一单就找你。”
“一言为定。”阿芳咧开嘴笑,“那我不打扰你看龙舟了,回头聊。”
她牵着孩子挤进人堆里去了,背影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亮。钟瑶站在原地,看着满湾的热闹,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这条路,虽然长,却越走越宽。
“好看么?”霍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
“好看。”钟瑶说,“以前只知道是热闹,今日才知道,是日子。”
霍雍没接话,只把手里替她买的冰豆浆递过去。钟瑶接过来,凉意顺着掌心,一路透到心里。
观完龙舟,天已擦黑。
人群渐渐散去,傅湘君在岸边碰到一两位相熟的老街坊,正寒暄。
其中一个姓梁的老伯,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见钟瑶跟着,多看了两眼:“这位是?”
“我外甥女。”傅湘君拉过钟瑶的手,笑道,“阿瑶,你梁伯是行家,做布的,也懂铺面。”
梁伯打量钟瑶,问:“小姑娘,也做生意?”
“想做,正学着。”钟瑶说。
“好。”梁伯点点头,捋着胡子,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现在这个市道,做铺头生意,最怕两样:一是借钱乱搏,二是贪便宜接烂铺。你记住,铺面要值钱,地段、人流、租约三样都得硬;价钱再低,这三样不行,都是坑。”
钟瑶心里一动,笑道:“梁伯,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正看中旺角一个转角铺,人流旺,可旧契有点手尾,我在掂量该不该接。”
“旺角转角铺?”梁伯眼睛一亮,“好眼光,我年轻时候在旺角做过二十年布头生意,那边的街坊熟,回头客多,做正经营生稳当。你要是铺面定了,布料货源,我可以帮你搭线。”
钟瑶郑重道谢。
傅湘君在旁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深。
回霍家路上,傅湘君说:“瑶儿,你梁伯肯说这话,是把你当自己人。他做布做了大半辈子,眼光毒,这条路给你指对了。”
“姨,我记下了。”钟瑶说,“我在想,铺子要是能成,第一桩,就先从布料、成衣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做起,稳扎稳打。”
傅湘君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霍家,傅湘君早备好了晚饭,咸肉粽、碱水粽、咸鸭蛋、绿豆糕,摆了一桌。饭后,傅湘君沏了茶,坐在廊下,慢悠悠开口:“瑶儿,我听人说,你在旺角看中一间铺子?”
钟瑶一怔:“姨,你消息真灵。”
“我霍家的媳妇儿要开店,我还能不知道?”傅湘君笑着打趣,又正色道,“你妈当年,也是自己做小生意起家的。她常说,一个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营生,腰杆才硬。”
钟瑶心里一动:“姨,我妈……当年做的是什么生意?”
“早年是一间小小的布头铺,后来滚成两间。”傅湘君说,眼里有追忆,“她是个能干的人,就是走得太早。你如今比她当年起步还稳,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急吼吼抢东西的人,你是先把路看清楚,再下脚的人。这一点,像极了你妈。”
钟瑶眼眶微微发热,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话。
傅湘君拍了拍她的手:“你旺角那铺子,要钱要门路,跟姨说。不用见外。你妈托付过我,把你当女儿看的。”
“姨,”钟瑶抬眼,声音轻而稳,“钱我自己有,门路我自己慢慢蹚。您待我的心,我记着。只是——我想自己把这条路走出来。”
傅湘君看着她,半晌,笑了,眼里却有点红:“好,好。你跟你妈一个性子,犟,可犟得让人放心。”
夜色漫上来,廊下的灯亮起来。钟瑶望着满桌粽香,想着这一天——包粽、佩香囊、看龙舟、听母亲往事,忽然觉得,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临走,傅湘君塞给她一大袋粽子,又叮嘱:“下回来,别带东西,人来了就好。”
钟瑶点头应下,迟疑了一下,又说:“姨,端午过后,我打算去商会实习,也去旺角把那铺子定下来。路有点长,但我一步一步走,走得踏实。”
“好。”傅湘君看着她,认真道,“你不用急着求快。很多成功人,当年也都是从一间小铺子慢慢做起来的,几十年,滚成诺大事业。遥遥有这个耐心,就比什么都强。
真到了要钱要人的关口,别一个人扛,记得还有我这个姨妈。”
钟瑶心里一暖,低头应了一声“嗯”。
霍雍送她上车,临关车门,忽然低低说了一句:“家中好些时候,没有这样热闹。”
钟瑶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你来,她高兴。”霍雍说。
钟瑶弯了弯嘴角,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见傅湘君还站在廊下朝她招手。她忽然觉得,这个五月节,比她想象中,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