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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清晨时分。
十月六号如约而至。
李默文早早的起床去了水池洗漱。
回来后，他看见车前国正在弯腰穿鞋子，勾住布鞋的时候，脚后跟突然断了。
他神色一怔，很快恢复正常，看着车前国装作无事的将鞋子穿了起来。
这次没有跺脚，而且轻轻的用脚指勾住鞋跟，免得掉落。
“这么早？”
车前国抬起头，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
“一会儿可能有事情要忙，早点起来去图书馆写调查方案，争取今天写出来，交上去。”
李默文回答道，他没有戳破。
心想着有空给老车买双胶底鞋当礼物。
他这双鞋一看就是好几年的布鞋，已经不堪重用了。
车前国站起身，看向他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对于实践调查这件事情，他很是积极。
“暂时不用……”
李默文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车前国却再次说道：“所有事情不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可以帮你理一下班上同学名单，做好分组工作。”
李默文沉吟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麻烦你了。”
“嗯，你先去吧，我一会儿洗漱完过来找你。”
车前国的心态也稳定下来，没有因为王教授那边的失约，而有所动摇。
他拿起脸盆，前往了水池。
李默文出了宿舍楼，宿管大姐王春霞已经起来了，正在宿舍窗口处梳头发。
“这么早？”
王春霞看向李默文，略微诧异。
她记得对方，因为整个宿舍楼就李默文与那个黑瘦的小男人起得早，天不亮就往宿舍外走。
“嗯，王姐，最近比较忙！”
李默文回答道，脸上带着笑。
他从包里面掏出来一颗大白兔糖，放在了桌面上，这是昨天聚餐的时候，陈世妍去买的一斤糖，分给了同学们，每个人分到了两颗。
按照她的说法就是吃颗喜糖，沾沾喜气。
李默文吃了一颗，还剩下一颗放在了兜里，此刻拿出来献点殷勤。
王春霞目光看了过来。
“东西拿走。”
“王姐，吃颗糖，甜个嘴儿！”
李默文笑了一下，没有动，抬脚就往门外走去。
“对了，最近学校这边到了一批棉被，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班主任那边登记一下，到时候学校会开放购买名额，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王春霞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了一句。
“棉被？这可是好东西，王姐，有什么限制吗？”
他停下脚步，面露惊喜的问道。
刚刚入学的同学们有一部分带了被子，但是大都是用了几年、几十年的老古董，硬的不像话。
像李默文这样从南方过来的新生，完全没有准备北方过冬的厚棉袄。
头一个冬天会很难熬。
等国庆之后，BJ的晚秋天气逐渐就开始冷起来。这一批棉花来得太及时了。
现在学校内的编制比较混乱，李默文也是了解过后，才知道原来这位专门管理宿舍的王大姐，还是学校物资科的工作人员，负责它们这楼一楼的几个房间物资。
实际上，这个时期的宿舍楼还没有配备专门的宿管人员。
只是因为学校仓库安排在了他们几个宿舍楼底下，才安排了几个工作人员当管理员，负责管理仓库的同时，管理一下宿舍的人员进出。
后来晚到的那些住在平房的同学，就没有管理员进行管理。
“准备好钱跟票。”
王春霞小声提醒了一句，没有透露更多的内幕，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等到过一段时间后，学校行政楼那边空下来，将一些仓库从宿舍楼搬走，他们这些代理的宿管也会跟着离开。
去红三楼那边的行政办公室办公。
李默文将这个消息记录下来，等有时间跟班上的同学说一声。
“谢谢王姐！”
他说了一声，然后就去了食堂。
清晨的食堂大约六点多一点儿才有馒头、窝头可以买。
稀饭之类的要稍微晚一点。
其中大白粥最罕见，一周只有两三天。
时不时有一餐油饼。
今天运气不错。
李默文到的时候，五点出头，第一锅馒头刚刚蒸好。
花了四两粮票买了两个大馒头，再加两分钱的咸菜，就算是一早的早餐。
今天没有鸡蛋。
鸡蛋也是限量供应，只有少数的几天会有。
大师傅提醒六点多能出一锅豆沙包，食堂大师傅的豆沙包很好吃，甜而不腻，豆沙都是现炒现做，香气扑鼻。
但李默文等不了，先一步离开。
等他到了图书馆的时候，正好看见车前国的身影，正在图书馆门口排队。
“老车，拿去！”
他将一个大馒头递了过去。
老车也没有推辞，接过来咬了口。
“今天馒头软和。”
他夸赞了一句，轻轻咬了一口，馒头入口即化，跟往常相比软的像棉花。
“那当然，我去的时候刚刚出锅，大师傅捏着都烫手。”
李默文笑着说道。
两人说话间，张一凡与简一军的身影也出现在不远处。
他两人肩并肩的走过来，简一军一脸埋怨的说道：“你们俩每天都起那么早，身体吃得消嘛！？”
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李默文两个像个机器一样，不用休息一样，身体不知道累。
“养成习惯就好。”
车前国脸色平静，比他在西疆经历的苦难好得多。
好几个同批的知青都因为无法承受那边的环境，在头两年病逝了。
相比死亡，这点儿痛苦并不算什么。
很快图书馆开门。
众人走了进去。
在一楼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刚刚坐好。
张一凡就从兜里掏出来一叠钱，递给了车前国。
“拿去，这是我昨天下午去帮你们取的翻译稿费。”
车前国数了一下，揣入了兜里。估摸着一会儿写封信，连着钱一起寄回去，让妻子凑够来首都的路费。
“老简的稿费呢？”
他放好之后，问道。
“已经寄回去了。”
简一军轻声说道。
他翻译的东西质量不如车前国，但胜在量多，稿费比车前国还多十几块钱。
张一凡为了照顾他，自己可以翻译的一些内容，全部都交给了简一军来翻译。
“老简对他那帮子乡亲们太大方了，三十多块钱的稿费，全部都寄回去了。”
张一凡感叹道。
简一军陪着他取的钱，刚拿到手，还没揣热乎，他转头就在邮局寄了一封汇款单回去。
原本张一凡还以为简一军是说笑，没想到来真的，内心佩服不已。
这可是这个年代正式工人一个多月的工钱。
自己就留了一块钱，其他全都寄回去了。
简一军却没有怎么在意，反而朝着李默文问了一句：“老默，我跟你打听个主意。”
“什么事？”
李默文诧异的看向他。
简一军平常都是埋头在学外语，翻译稿子，很少参与到他们的交流之中来。
“是这样，我收到一封信，我邻居的一个嫂子的兄弟向我问一个事情，我们隔壁苍南县那边来了很多稀罕货……”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略微紧张。
苍南？
浙东温城！
李默文心底有了一个地名，听完了他的讲述，脸上也是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时期的温城就已经有了未来经商的苗头。
只是现在过来的大都是海对岸的走私货。
“老简，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这件事情未来涉及很大，来钱快，但风险也很大。
跟那些人有牵扯后，会打上烙印，断绝前途。
简一军现在前途光明，没必要为了那些钱丢了未来。
“老默……我没有参与，只是想帮乡亲们问一下，他们做这个合不合适。”
“毕竟大家都要饿死了，有这么一个机会放在面前……”
简一军知道李默文误会了，立刻解释道。
实际上他也清楚这些事情不能做，只不过心底牵挂着乡亲们的生计。
他们那个地方是真的穷，山里的粮食种出来连一家三口都不一定养得活。
来一场台风，更是颗粒无收，常年靠着救济生活。
一个很简单的数据就能够表明出来。
在七八年，温城人的人均耕地仅仅0.5亩，每个劳动力的平均耕地更是只有1.9亩，却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仅仅占到了全国的三分之一！
经济更是全省倒数第一。
生产队一年到头连养活自己都费尽了全力，部分公社甚至连公粮都交不起，农村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年轻人都没有活干，在农村“失业”。
浙东其他市区形容温城的交通是水路一条，谐音为“死路一条”！
有关系的人基本上都跑到了其他地方去了。
整个城市都是建立在山里面，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地理环境极差，临海区域也很差，没法建立港口。
他在下乡的时候，在荒年的那段时间，完全是靠着乡亲们一人省下的一口粮食才活了下来。
所以最重视的就是乡亲们的生计。
“近一两年，应该还不会大规模的打击……”
李默文回答了一句，听了简一军的讲述，对当前国内的贫困有了更深的了解。
都要饿死了，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
自古以来浙东都是国内较为富裕的省份，只是没想到未来出了名土豪多的温城，现在竟然是这副模样。
相比他下乡的云省，都还远远不如。
至少耕地能够养活一家人。
公社下地虽然辛苦，但粮食不会少。
温城的人完全是挣扎在贫困线以下艰难度日。
难怪他会这么看中家乡的父老乡亲。
这是温城人在外的习惯。
互相帮扶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简一军脸上一喜，当即点了点头。
“我心底有数了！老默，谢谢。我记住你这次的恩情，等以后我们桂山人肯定会报答你。”
他听明白了，郑重的说了一句。
“人都是逼出来的。”
李默文感叹了一句，难怪未来温城人会那么疯狂，顶着压力，也要往外面跑，成了全国闻名的经商城市。
也难怪温城人这么团结，简一军这样已经脱离了那边的大学生，现在心底都想着要回报乡亲。
每一个发达的温城人，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拉一把亲戚朋友。
一个带一个的就成了某一个地方最团结的一个商业团队。
“你寄回去的那些钱……”
李默文猜到了一些。
简一军恐怕在暗中给那些乡亲们出主意，他没有出面，但乡亲们想做什么，他在首都这么远，也管不了。
“都是借给乡亲们买油盐布料的。”
简一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眼神却闪过一丝精光。
李默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能够考上人大的，没有几个简单的角色。
从老简这样子来看，未来有温城人支持，成就不会低。
至少在钱财方面，不会栽跟头。
简一军还是一幅憨厚老实的模样，但李默文却不敢小瞧他。
闲谈结束。
李默文低下头，开始书写计划方案。
这些内容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图书馆，完整的写了出来。
现在不过是从脑海中图书馆誊抄到信纸上面。
一早上过去。
整篇方案完全写完。
他写得很详细，三千多字的内容，写了四个小时的时间。
李默文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许多同学都已经离开去食堂吃饭。
车前国则是掏出来一个昨天剩下的白馒头慢慢的啃着，漫头硬的像个石头，他就着水壶的凉水，一点点咽下去。
“王教授那边？”
李默文问了一句，原本已经开始吃午饭的老车又开始啃馒头，大概率是出什么意外了。
车前国轻轻的摇了摇头，“最近都不在，听他家人说是出差了。”
本来他都已经跟教授在国庆前约好进组的日子，谁知道国庆后第一天，王教授就出差了。
李默文看着他，心底一沉，一件事情如果没有顺利的收尾，很有可能会出现变数。
他想到车前国先前想接妻子过来，问道：“要不我先……”
他想着给车前国匀一点儿粮票。
“我心底清楚，手头上的钱还够租一年房子。你不用担心，老默！”
“学校有粮票、有助学金呢，我饿不着。”
车前国预判了他的话，脸上笑了一下，先一步说道。
李默文点了点头，实际上车前国比他日子好过一点儿，学校还有一等助学金补贴。
他起身活动一下身子，将东西收到包里面，顺带去食堂吃个午饭，然后下午去找辅导员，将这份调查方案给她看一下。
他没有喊车前国，也没有提醒他请客的意思，从老车的模样来看，大概率又是打算好好省钱，留给妻子来首都定居用。
“李默文！等一下。”
在李默文刚刚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严军，他气喘吁吁的朝着李默文喊了一声。
“什么事？”
李默文诧异的看向他。
严军脸色很难看，他快步的走到李默文面前，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今早教育局那边来了一个调查组，专门询问关于你的事情。现在团委那边，跟学校的老师调查你的档案呢！”
他语气急迫，很是为李默文担心。
虽然两人在班长的职务上有过争斗，但私下并没有什么交恶，甚至关系相比其他同学还不错。
严军很欣赏李默文的能力。
“现在我姨父让我找你过去一趟。”
他是提前从姨父陈国梁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才先一步找到了李默文，提了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