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的到来,在李默文的意料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
来的竟然是青年报的记者。
这种分量的报纸,许多东西都不能乱说了。
此刻正在团委的办公室跟团委领导聊天,严军在一旁陪坐。
李默文到的时候,双方聊得很愉快,不过内容全部都是围绕他在说。
“老默,你终于来了,人记者等你半天了,你非得挑今天请假。”
严军从办公室出来,满脸笑意的说道。
看似在埋怨,实则是给李默文开脱,让那位记者不要怪罪。他虽然喜欢玩,但大多数都时候都是带着一点儿脑子,够用,但不多。
“孙记者,这位是就是我们社科系一班的班长李默文,您有什么问题,这次活动,就是他在推动,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他吧。”
团委领导陈国梁起身指着李默文说道。
随后给了严军一个眼神,示意他将门关上。
自己则是坐在一旁,保持沉默。
孙记者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略微秃顶,面容枯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像是熬夜奔波太多,没有怎么休息好。
“李同学,您好!终于等到您回来了,这次我们主编可是发了话,一定要拿到您的谈话稿……”
孙记者笑着起身,朝着李默文打了个招呼。
这个时期的采访都代表着极大的政治导向意义。
李默文能够获得青年报的采访。
说明他已经进入到了一些人的视野之中。
他的一举一动,备受重视。
采访的问题也都十分保守,没有未来新闻那么夸张,问的都是一些关于实践调研的问题。
实际上,这些问题都不用李默文回答,只需要调查一下他的档案,看一眼实践方案,都能够找出来。
一场作秀一样的采访。
不过李默文依然回答得十分的郑重。
表演式的采访结束。
孙记者跟陈书记去吃饭,李默文与严军两个人一起跟上作陪,混了一餐晚饭。
虽然是接待餐,但伙食也就一般。
四个人五个菜,三个荤菜两个素,其中一个还是假荤的土豆炒肉片。
好在米饭管饱。
李默文吃了三大碗,六两饭。
吃完饭。
趁着天色还早。
李默文到了总收发室,给王大爷递了支烟,“大爷,我打个电话行不?”
“市内还是市外?”
“市内,打到我家石景山那边。”
王大龙瞥了他一眼,接过烟,挥了挥手。
“去打吧!”
说罢,就将烟点燃,吸了一口。
“这烟儿不好抽。”
王大龙评价了一句,但却还是将就着将一支烟抽完。
原则上,普通学生不能够随便的使用总收发室的电话,拨打室内电话需要获得班主任或者辅导员的许可。
而拨打市外的电话还需要系里面领导的审批才能打出去,过程全程监控,并且需要做好登记。
但这个监管力度完全取决于收发室负责看管电话主机的工作人员。
能不能打电话,完全在王大爷的管辖范围内。
“北海哪能跟香山比,差了一毛多呢。”
李默文笑了一下,走到了收发室的电话边上。
拿出从李学义那里得到的麻峪大队电话号码,递给了王大爷。
王大爷接了过来,看了一眼。
拨通了电话。
“喂,总机。”
“喂,这里是总收发室,请接一下市内电话。”
嘟……
一会儿过去。
王大龙将电话递给了李默文。
这个时候,电话很是金贵,普通学生不能碰,只能由收发室的工作人员来操作。
这是规定。
关系再好也不能逾越。
李默文上次打过电话,熟练的接了过来,说了一句,“麻烦接一下这个号码……”
他念出了纸条上的五位数号码。
嘟……
通了!
“喂,石景山公社麻峪大队,请问找谁?”
“喂,麻烦找一下三队的候队长。”
那边传来了稍等的声音。
随即李电话挂断,李默文将电话递给了王大爷,
“五分钱。”
王大爷摊开手,脸色平静。
“大爷,先记账,回头给您交过来。”
李默文说了一声。
随后坐在椅子上陪着大爷唠嗑,等待对方回拨。
大爷很是风趣幽默,不管是啥都能够唠两句。
就这样跟大爷有一句没一句的唠嗑,静静的等待对面打过来。
等了良久,电话再次响起,确认了对面的身份是侯国富后。
李默文才缓缓开口。
“候叔,可以开始了。”
没有寒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清晨。
侯国富一大家子天没亮就立马开始行动起来。
他领着家里的几个兄弟,先是去了大队部,确定了大队负责邮件的收发人,也就是大队文书,找到了他家,从家里翻到了李明义的收件记录,当即收了起来。
接着寻到了邮局,找到了当日送信的快递员,确认了口供,将所有蛛丝马迹的证据全部都收集起来。
这个过程很是迅速,不给别人反应时间。
大队部的领导都还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三天后,所有证据收集完。
三封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区管委会的领导桌子上。
侯国富的实名举报。
让几位领导都不得不重视。
当即召开了一个小会。
坐在右侧第一个的大主任面前摆着三封举报信,分别针对麻峪大队的大队长、教育处的一位副主任、苹中的一位副校。
会议室内,分管教育的那位主任看过了三封信,整个人汗流不止,不停的擦着额头的汗水,神情很是紧张。
“张副主任,您看怎么办……教育系统都是你在管。”
大主任敲了敲桌面,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主任,我……我失职。”
张主任低头认错,没有任何的反驳。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责,而是怎么处理后续,上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一旦事情闹大,咱们谁都跑不掉!”
大主任用力的敲了敲桌面,声音很响,话语很重。
侯国富并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上百户人家,谁都得掂量一下。
北方这边宗族因为过去政策的影响,相对南方较弱一些,但也是较弱而已,并不是没有。
特别是农村,依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李副主任,你怎么看?”
他看着张主任不断的擦汗,轻轻摇了摇头,转过头看向没有说话的李瞻。
“麻峪大队的问题,归你管吧。”
李瞻点了点头。
“对,书记,主任,麻峪大队那边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举报人是麻峪大队三小队的队长侯国富,他儿子成绩一直在苹中都是名列前茅,第一届高考就考上了专科,可惜当时没有专科招生,只能遗憾落榜。”
“后来第二次高考,他也参加,但却连大专都没有考上,直接落榜了……”
李瞻迟疑了一下,看了垂头丧气的张主任,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有怨气,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因此污蔑咱们的好同志。”
李瞻委婉的提了一句,打算以退为进,引人入坑。
“对,没错!”
“这种风气不能够放任下去。”
另外两个主任也纷纷出声说道,做出了表态。
他们分管的是土地、财政这些方面,跟教育都没有关系,看热闹不嫌事大。
“书记,您怎么看?”
大主任对坐在主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书记出声问道。
“维稳为主,先把两边人都控制起来吧,调查清楚后,再向外公布……”
大主任沉吟一会儿,说出了一个想法。
“表决吧。”
大书记闻言,点了点头,发起了投票。
六票通过,一票弃权。
几个小角色,如果不是涉及到举报,根本到不了他们这个会议上来。
李瞻在几个领导的后面走出了会议室,分管教育的张副主任停在前面的路口处,静静的等待着他到来。
“李副主任,他是你指使的吧!”
张主任眼神狠厉的说道,完全没有了在会议上的那股子怯懦与慌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家就是在石槽,跟侯国富肯定有联系。”
他笃定的说道。
李瞻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老张,你还看不清楚形势啊!”
“主任询问我的意见可不是因为我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昨天周三发布的那篇报纸,你有看过吗?”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的望向了张主任。
“周三发布的……”
张主任有些疑惑。
李瞻看见他这副迟钝的样子,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就回家好好疗养。”
说罢,越过张副主任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静静的坐在硬板凳上面,翻开摊在桌面上的两份报纸,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这小子……真是厉害啊!”
一份报纸是月初发表的日报,有李默文的一篇文章,另外一份则是昨天刚刚发布的青年报,内容则是一个青年活动的通讯信息,活动表面上是针对的是新入学的大学生,实则是关注下一届即将高考的群体。
报纸刚刚发表。
举报信就送上来了。
两个领导对各方面的动向很敏锐。
仅仅凭借青年报上面的一个小篇幅报道,就察觉到了危险,提前进行了切割。
“二十四岁的大学生,两份重量级的报纸,这个分量,谁都得掂量一下。”
“他要搞你,老张!你还打算捂着盖子吗?”
李瞻轻叹一声,将两份报纸整理好,压在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用两个厚重的笔记本盖上后,关闭了抽屉。
随后起身,来到窗户边上,透过玻璃看着远处那所学校,目光怔怔的出神。
他只需要轻轻的推一把,将青年报的报纸递到公社领导的桌面上,就能够轻松清除掉挡在面前的障碍。
这种感觉,他都有一些害怕。
办公楼的另外一端。
气急败坏的张主任回到了办公室,立马拨打了一个电话到苹中。
刚刚晋升副校长的李学义不到十分钟,就从学校赶了过来。
自行车都骑得飞起,一点儿也不敢耽搁。
“姐夫,您找我?”
李学义走进办公室,压抑着疲惫,平下了气息,随手关上了房门,笑着称呼了一句,态度很低。
随手从兜里面拿出了一包牡丹,抖出来一支,递了过去。
“你究竟做了什么?”
张主任没有接烟,冷冷的盯着他,眼神让人发毛。
李学义很是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我什么也没有做,最近都很安分……难道是张海潮那小子搞女人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他下意识的说道。
这番话让张主任眉头一皱。
“海潮玩女人?”
张海潮是他堂大伯家的儿子,也就是他五服内的堂兄弟,只不过关系远了点,但毕竟是亲戚。
“对,我有说过他,但他说是那个女人找的他。”
李学义回答道。
用这番话打乱了张主任的思绪。
“姐夫……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您发这么大的火!”
李学义小声的问道。
“你被举报了,连同你顶头上司,教育处的老马,还有麻峪大队的老刘。”
张主任语气缓和下来,面容平静的说道。
“姐夫,这……我知道了,大概是侯家人吧!他们家儿子因为考不上大学,跳河自杀了一次,闹得挺大的,都闹到学校来了,后来还是我劝他再考一次,谁曾想这小子也没有考上……”
“他们恐怕是想上大学想疯了,这才污蔑到我们头上了。”
李学义面不改色的狡辩道。
眉头下意识一皱,很快恢复正常,心底却盘算还有哪儿没有安排妥当。
张主任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没啥问题了,你确定是吧?”
“我确定,姐夫!”
“侯家那孩子就没有读书的天赋,不然学校那么多人都考上了,我为难他一个人干嘛。”
李学义举起手,竖起三个指头,满脸真诚的保证道。
“行吧,一会儿可能会有人过去找你配合调查,你到时候跟着他们去一趟就行了。”
“按照你所说的话,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问题。”
张主任闻言,将烟接了过来,咬在了嘴上,心底松了口气。
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好。
他对李学义还是很高兴,但却没想到李学义会骗他。
李学义熟练的划开火柴,给姐夫点上烟,然后退了一步,轻轻的抖灭了,即将燃尽的火柴棍丢入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面。
张主任吸了一口,烟火闪烁,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学义从办公室出来,特意将大门敞开,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