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去山上了,队里的青壮都在那边,你小子不去上工,跑到我家来干嘛?”
侯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光扫了李立业一眼,眼神中满是嫌弃。
像他们这一辈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懒汉。
李立业不务正业的名声传遍了周边几个大队,早早就背上了懒汉的骂名,村里面基本上没有几个人待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叔李京山才会想着将这个小儿子送到城里去做工。
争取三十岁前娶个媳妇。
“大爷,这是我大伯家的三哥,李默文!来找明义问点事情。”
李立业也不在意侯大爷的嫌弃,厚着脸皮,笑嘻嘻的说道。
侯大爷闻言才转过头来,惊疑不定的问道:“就是考上人大的那个后生?嘿,长得还真俊!听说你还没对象吧,我家大孙女招娣……”
说话间,侯大爷就起身过来,打开了院门,拉着李默文的手就往家里面走。
又是抓瓜子,又是倒水的,十分热情。
李默文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恭敬的跟大爷闲聊了一会儿,眼神示意李立业赶紧去将人叫回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爹,我回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打量了李默文几眼,坐在了一旁八仙桌边的椅子上。
“你是李京生家的老三?我是侯国富,跟你爹年纪差不多大,你可以叫我一声侯叔。”
侯国富介绍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
后面有进来两个人,一个李立业,一个更年轻的少年,国字脸,留着一撮青涩的胡子,大概率就是侯明义。
“侯叔,我这次是过来跟您说一件事情……”
李默文开口喊了一声,然后将自己所调查出来的情况,全盘说了出来。
他刚刚说到侯明义的大学生名额被人掉包的瞬间。
“啪!”
侯国富的拳头就打在了八仙桌上,桌面一颤,差点散架,拳头上的皮肤发红,脸上表情狰狞。
“那群狗娘养的,竟然将我儿子的大学名额给拿了!?劳资一枪崩了他们!”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愤怒的说道。
说话间,就起身要去卧室拿枪。
“混账!站住。”
还是侯大爷拍了桌子,才将其叫住。
“爸,那群狗娘养的差点害死了老幺啊!”
侯国富一脸怨恨的说道。
为了供儿子读书,他们侯家省吃俭用,全家勒着肚皮过日子,闹得他们兄弟不和,家宅不宁,就是为了供出来一个大学生。
近十年的供养,好不容易将孩子送到高考。
本以为凭借儿子优秀的成绩,稳定能够考上大学……
却不曾想落榜了。
小儿子侯明义落榜,没有了希望,让他老老实实回村做工。
却因为啥都不会,遭到了几个兄长的嫌弃,认为他辜负了家里的期望,干啥都不行。
在重重压力打击下。
侯明义年初过完年之后,直接选择自杀,跳到了永定河里面。
还是村里人路过,才将他从河里面救了起来,因此还落下了肺炎的病根,家里花了很大劲才治好,好不容易才将其开导过来。
后来侯明义今年不甘心,又参加了第二次高考,也没有收到通知书,他死心了,选择回村当一个文书。
侯国富本以为儿子这次还是落榜了。
现在却突然听见儿子的考试没有问题……而是被人给顶替了名额!
这如何不让人发狂。
“杀杀杀!就知道杀,当年打鬼子咋不见你多杀几个。”
侯大爷冷冷的骂了一句。
“憨货,听听人家大学生怎么说!”
他目光转向李默文,眼里满是热切。
“你是京生家老三吧,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你算是咱们石槽头一个大学生,文曲星下凡,没有你,就没有咱们家明义的未来啊!以后明义还得跟着你,你说说,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老爷子絮絮叨叨的夸赞了一大堆,目的就是想让李默文拉一把他孙儿。
说得李默文都有一些不好意思。
“只要你安排,我们全家几十号人全部都听你的,你让我们怎么做都行!”
老爷子语气坚定的说道,将所有的寄托都放在了李默文的身上。
他看得很通透,自己家三女儿嫁给了李家老三当媳妇,两家本身就是姻亲关系。
在这个时代算是很近的一种关系。
可以算得上是亲人。
但也不足以让李默文这个大学生辛苦的跑一趟家里,专门告诉孙儿落榜的实情。
李家这个后生,肯定还有其他打算。
侯家老爷子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将孙子以及全家都交代给李默文这个年轻后辈,甘愿为他驱使的意思。
用类似于古代主仆的表态,提高自家的价值。
“侯大爷,言重了。”
“咱们两家既是乡亲邻居,又是亲戚朋友,互相帮助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明义的这件事情很麻烦……”
李默文客套了一番,接着说了一下现在所面临的情况。
他不知道顶替侯明义的人是谁,只知道对方现在北外上学,就读的是北外的78级俄语系,家住在石景山公社古城里面。
“找不到人?”
“那怎么办!”
侯国富焦急的说道,他看上去比自家儿子侯明义都还要紧张一些。
整个人都坐不住,在堂屋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凝重,阴沉得要滴水。
“冷静一点儿,爸!”
侯明义忍不住喊了一声,经过一次自杀后,他好像成长了许多,整个人的抗压能力也好了不少。
面对这种情况,都还能够保持安静。
只是说完话,用力的咳嗽了几声。
整个脸庞呈现一股子异样的潮红。
李默文高看了一眼,问道:“明义,这件事情是关系到你的前途,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的想法。”
“三文哥,我……你知道北外在哪儿吗?我去学校门口堵他!”
侯明义冷着脸回答道。
李默文轻轻的摇了摇头,本以为是一个冷静的人,却也是这种头脑一怒的冲动想法。
“堵门解决不了问题,你连大门都进不去,闹事直接会被抓起来!”
“那我写举报信,实名举报……”
侯明义继续说道,将自己能够想到的办法,全部都说了一遍。
“没有意义。”
“对方能够卡住你的档案,就能够堵住你的嘴。”
“你有认识或者关系不错的同学在上大学吗?”
李默文问了一句。
“有,我对象……”
侯明义看了自家老爹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后,继续说道:“她在北外上学,应该是英语系。”
“很好,我们需要她站出来替你作证,将你的学籍档案,各类信息,还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告诉人大的学生……”
“到时候你的事迹会以调研报告的形式,发表在我们学校的校刊上。”
李默文说了自己的计划。
找到了真实的案例后,通过一些当事人的讲述,找到侯明义同一届的同学们进行取证,直接定死李学义等人的行为,将他们全部曝光出来,成为一个典型。
李默文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将团战开起来。
到时候,自然会给他匹配相应的对手。
“我明白了,我立刻给她写信……”
侯明义当即说道。
“还写什么信,直接跟着小文去你对象的学校!把这件事情处理完了再说,我现在就给你开介绍信。”
侯国富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拿了一封信过来,正是外出的介绍信,上面还盖有大队部的章。
这是侯国富为了应对一些着急的事情在家里预留的介绍信空文件,免得临时有事还得去大队部一趟,耽搁时间。
李默文为这位侯叔的行动速度感到惊叹。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侯国富看向李默文,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明白,自己家老幺的前途,全都谁都寄托在了李默文的身上。
“侯叔,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调查谁把你家明义的通知书给截下来了,人大概率是在大队部……”
“所有证据收集好后,确认这件事情牵扯到的几个关键负责人,写几封实名举报信。”
“然后等我的电话,将举报信交上去,再将事情闹大,闹到公社去,找人评评理就行。”
“如果有人问你的话,你就直接说明义已经去学校那边问情况了……”
李默文出了一个主意,将详细的步骤都说了出来。
“如果一个星期内,没有收到我的电话,那就直接将信寄出去。”
“行,我就听你的,拼着这个队长不当了,我也要给明义讨个公道。”
侯国富立刻说道。
“那就这样,侯叔,我先回去了。”
李默文说罢,起身就打算返回学校。
“留下吃饭。”
侯国富当即走了过来,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爹,你陪默文聊一会儿,我去叫人杀鸡做饭。”
话音刚落。
他就快步出门去安排自家娘们,准备好好宴请一下李默文等人。
李默文等人则是在屋里面聊天,商量接下来前往北外过程中所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
侯大爷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的给两句点睛的意见。
例如提出向让侯国富去退役军人部门反馈,求援。
还有将事情证据落实后,去找侯国富的老领导……并告知了老领导的住的位置等等。
话不多,但都很有用。
“二蛋,你去把你家爸妈跟三叔他们都请过来,我们家请你们家吃饭。”
没一会儿,侯国富走了回来,朝着李立业喊了一声。
几人说话的时候,其余的侯家人也回来了。
大都是侯明义的兄长跟姐姐,聚集在堂屋里面,热闹非凡,都在不停的打量李默文这个大学生,眼里满是稀奇。
其中侯大爷打算介绍的侯招娣也在,还被安排到了李默文的身边。
侯招娣大名叫做侯明英,二十二岁,比侯明义大三岁,正在相看对象的时候。
刚见到李默文的第一眼,非常害羞,以为是家里人给自己找的相亲对象。
躲在门口偷看了几眼,等听到几人的聊天,知道李默文是为了弟弟的事情而来,这才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
她眼神中满是欣赏,既有对李默文面貌的满意,也有对他的学识、身份的看好。
李默文的眼神平静,轻轻的朝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与侯家兄弟攀谈,介绍一些前往学校报备的过程中所可能遭遇的麻烦。
教他们如何处理应对。
侯大爷在一旁看着,心中越发的笃定,李家这个三孙子未来肯定是个当大官的料子。
没过多久。
李家人也跟了过来。
在侯家摆了三桌饭菜,坐起来还有点儿拥挤。
“二蛋,你爸跟你爷还没回来?你爷好点了吗?”
侯家的一个长辈大叔问了一句。
李立业点了点头,“对,好多了,还要在医院观察一两个星期才能够回来。”
“好家伙,这得花多少钱啊……”
侯家人吃惊的感叹。
他们家在石槽算得上不错的人家,但也很难一直养着一个老人在医院住着。
没想到李家竟然有这么厚的家底。
“都是我四叔的功劳,钱都是他垫上,以后还得慢慢还。”
三叔李京水忍不住解释了一句,透露出是李执中的帮忙。
在场的都是他的大舅哥、小姨子,关系很是亲密,见他这么说,也没有多问什么。
李默文跟众人不熟,只是埋头吃饭。
吃完了之后,跟二婶、三叔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侯明义一起离开。
离开前,侯国富单独将侯明义叫到了屋里面,交代了一番。
随后一行人出发往城里赶去。
李默文与李立业骑了一辆车,侯明义则是自己骑着大队借的自行车,跟在两人后面。
在路上的时候。
李默文朝着李立业轻声说道:“二蛋,我手上有两封举报信,你找个合适的时间交到公社去。”
他取出了两封已经写好的信,交给了李立业。
“好!三哥,我保证完成任务。”
李立业回答道。
两人到公社分别。
李立业将二大爷的自行车还回去后,又骑着侯明义的自行车赶往了村里。
李默文领着侯明义坐车前往了海淀。
领着他到了北外的校门口不远处的招待所,距离人大还有点距离,差不多三四公里,走路得十几分钟。
“现在天色晚了,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去学校门口,找你对象说明情况。”
“然后按照计划行事!”
李默文轻声叮嘱道。
“好,三哥!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的话……”
侯明义的语气有些哽咽,他在父母面前装出来的坚强,在此刻全部褪去。
暴露出了脆弱的内心。
他也很害怕。
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面对这种不公平待遇,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说那么多干嘛!好好争夺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
“快去休息吧。”
李默文安抚了两句,然后转身往学校走了过去。
等他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间。
今天一天不在学校,许多事情都没有参与。
特别是实践调查活动到了关键的收尾阶段,许多事情都需要跟他商量。
严军专安排了一个蒋戎,蹲在校门口堵李默文。
“班长!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快要急死了,快快快……”
蒋戎看见李默文的一瞬间,立马跑了过来,语气焦急的喊道。
“发生了什么事?”
李默文很是纳闷,一切进展都非常的稳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来……来记者了啊……就在团委办公室,点名说是要采访你。”
蒋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焦急的表情使得说话都说不顺畅了。
李默文闻言,眼前一亮。
“等待许久的东风……终于到了!”
实践调研的展开,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自己写出去的文章,哪有别人报道出来的内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