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时分。
天气稍微冷了一些,寒风透过窗户吹进来,令人不禁一个激灵。
李默文早早起床。
神色凝重的端着脸盆,前去洗漱。
随同的车前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昨天晚上回来就看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李默文沉默一会儿,最后轻声说道:“丁建军退学了。”
这个消息瞒不住,一旦学生处介入,肯定会对他们宿舍进行调查。
每一个同学都可能会被盘问。
他们宿舍是重点。
理论上来说,一个学生退学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是人大在这个关键时期,正式开课前的最后一天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必须调查清楚,杜绝人为因素。
避免一些不好的传言出现。
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真相公布出来。
减少舆论的流传。
车前国听闻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对丁建军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天相处的那天晚上的讨论上。
“他……”
车前国神色迟疑。
李默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学校会进行调查,具体什么情况,得调查清楚之后,才知道。”
前段时间的学前教育过程中,丁建军多次缺席,他们递交到了团委那边,都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也跟辅导员说过这个事情。
但学校都没有处分的意思,都是想着将他劝回来,好好的上大学,毕竟一个优秀的人才培养不容易。
不想轻易的开除一个学生。
但没有等到丁建军回来,反而是收到了他的退学信……
“别担心,跟我们没有关系,可能是他家里的原因。”
车前国安抚了李默文一句。
丁建军在宿舍表现出来的态度就不怎么合群,又抱着这一股子保守思想,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路的人。
“我就怕别人用这种说法来抹黑学校……”
李默文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丁建军所表达的态度,跟学校的主流背道而驰,就算他不退学,在班上、学校里面也很有可能混不下去,除非他个人的想法在主流意志的冲击下,发生了转变。
否则他自己在学校过得也会很不舒服。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快就做出退学的举动。
车前国点了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对了,你在研究所怎么样?”
李默文不想在这种问题上纠结,风雨欲来,实话实说就行了。
万一真有人想要拿这种事情做文章。
他也问心无愧,毕竟整个宿舍之间也就那天晚上的争论有些火气,但不至于退学。
“目前所内正在研究东欧各国的经济体系,试图从中找到一条全新的道路。”
车前国皱着眉说道。
他进入研究所之后就一直是一个助理研究员的身份,能够帮忙做的就是翻译各种文献,但实际研究内容,也能够接触到一些研究所的情况。
李默文在写实践调研方法学论证的时候,有在图书馆里面看过这些资料,一听车前国的这句话,立马猜到了相关的内容。
东欧各国主要是在大毛影响下的几个重要姓社的国家,例如南斯拉夫最为关键,在七十年代完成了社会主义自治的改革。
国内大概率是在研究他们的改革过程。
资料大都是来自外国报道,需要一个不错的翻译。
然后就是匈牙利的新经济体制、波兰与捷克的新经济改革试探,例如捷克的‘布拉格之春’,就是一场针对大毛体制僵化的改革。
捷克从建国起就是照搬了大毛那一套斯大林体制,在发现经济停滞,陷入困境之后选择的一场自救活动。
只可惜因为以大毛为代表的组织干预之下,落得了一个破产清算的下场。
嘶!跟当前国内遭遇的情况几乎相同。
国内就是在摸索一条合适的道路。
这样做的同时就会得罪与大毛为首的体系势力。
在冷战背景下,影响极大。
难怪国内会在这个时期积极的跟美联系,同时还发生了跟猴子的摩擦,以及北方动员的事情。
实际上就是大毛不甘心的一次反扑。
“老车,我都羡慕你了,在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触到这么深奥的研究之中。”
李默文感叹道。
他们都还在学校里面的各种琐事之中打转,车前国却已经涉及到了国内顶尖思想、制度研究之中去了。
跟随的都是国内顶尖的研究专家,学习他们的做事方法、眼光等等,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贵经验。
“嘿嘿……”
车前国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如果没有王教授的承诺,他也不会得到这种机会。
“以你的学习天赋,肯定是在基层锻炼比较好,多掌握一些管理方法,以后就业更加有利。”
他认为李默文就适合做管理,而不是像他一样做单纯的学术研究。
李默文身上有一股气质。
在实际探索改革的过程之中,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哈哈,那可不一定了。”
李默文摆了摆手,心底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这个时期,去基层那是真的苦。
或许简一军会愿意,他的觉悟一直都是宿舍最好的一个。
其他人都远不如他。
两人说话间,就已经洗漱完毕,回到了宿舍,其他室友也分起床。众人对两人早早的起床已经见怪不怪。
“班长,昨天发生了啥事啊?晚上看你表情一直都不太好。”
陈建国也开口问了一句。
不只是车前国看出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李默文的神态变化,只不过没有多问,等今早看见李默文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之后,才问了出来。
“关于丁建军的事情,他退学了,学校会找我们谈话,大家都注意一下……”
李默文跟室友们公布了这个事情。
退学!?
这个消息震惊了众人。
其中以周国行最为担忧,整个人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眼见李默文收拾好了课本,准备离开,立马爬起床,穿好衣服之后,顾不得洗脸就追上了李默文。
“班长,班长!”
周国行语气紧张的问道。
“丁建军他是什么情况啊?”
李默文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没有什么大问题。”
周国行听后,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越发的紧张起来。
“默哥,实话跟你说……”
周国行脑袋凑了过来,小声的说起了自己跟丁建军的一些接触。
他收了对方的一根金条,帮助他在首都寻找一套可以租住的房子,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原本以为只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现在丁建军不见了,他立马就慌乱起来。
李默文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也是宛如霹雳击中,整个人僵硬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
他不敢置信的望向周国行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室友,没想到竟然这么大胆。
金条啊!
这玩意都敢收。
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会儿……
丁建军哪儿来的东西!?
他整个人恍惚,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出一个词——鬼子的间谍!
艹!
摊上大事了。
“小周,麻烦大了,赶紧拿上东西,去找学生处老师,将事情全部都老实的交代出来。”
他很是担心,感觉周国行这个室友,在这次事情之中会栽个大跟头。
果然,诱惑与陷阱无处不在。
丁建军这个家伙隐藏得还真深啊!
专门挑涉世未深的学生接触,方便下手。
周国行这小子恐怕会吃大亏了。
“有关系的话,早点联系吧!看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李默文提醒了一句。
周国行立马反应过来,感激的说道:“班长,我今天请个假,回头把假条给您补上!麻烦了,我先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光被钱财给迷惑了双眼,完全没有感觉到其中的危险。
虽然只是找房子这么一个简单的事情。
但跟丁建军有了密切接触与来往,别人可不会相信他就做了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
“去……”
李默文也没有为难他,刚准备答应,但脑子一转,很快反应过来。
周国行这小子就真的无辜吗?
能够拿出金条,接手金条的事情,真就只是简单的房产交易!?
艹!
李默文暗骂一句,拦住了准备离开的周国行。
“等一下,你先跟我去找班主任,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去总收发室跟家里人打个电话。”
他提高了警惕,万一周国行这小子真跟丁建军有关联。
这么放他走,那自己也有责任,将问题交给上级处理,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周国行愣了一下,看着李默文严肃的表情,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随后便跟着李默文来到班主任洪涛所住的红一楼。
咚咚!
李默文敲了敲门,动作比较快,事态紧急。
屋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谁啊!?”
洪涛的声音从屋里面传来,随后便是一阵杂乱的声音。
接着睡眼惺忪的洪涛就打开了门,穿着一件大裤衩,加上白色破烂背心,脚上是一双已经断了绑线的草鞋。
穿了很久的样子。
“李默文?你们大清早的来找我做什么?”
洪涛揉了揉眼睛。
李默文没有多说什么,跟洪涛打了个招呼,“涛哥,早,周国行有点事情找您!我先去集合同学,做早操了。”
说罢,他转身就跑了。
就像扔了一个炸弹一样,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洪涛看着他仓促的背影还有些纳闷。
平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李默文怎么会变得这么举止慌张。
他看向周国行,疑惑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片刻后!
“艹你大爷的,李默文……”
一阵怒吼从红一楼传来。
已经跑到楼下的李默文听见之后,立马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随后,他便不管这件事情了。
来到操场上,看见自己班的同学已经在聚集起来。
早操是这时候大学生早上必备的一场活动。
全班同学一起。
而跑操则是变成了个人运动打卡行为,需要自行完成。
李默文领着同学们做完早操。
然后就去了食堂,买了两个大包子,一杯豆浆,花了二两粮票,九分钱,其中豆浆三分钱,菜包三分钱外加一两粮票。
同行的周国行只买了一个馒头,花费的二两粮票。
没有舍得买豆浆。
这时候的豆浆没有甜味,纯豆浆。
如果要加糖的话,还需要额外再加两分钱。
大部分学生都舍不得,因为五分钱足够中午买一份醋溜白菜当午饭了。
随着身体涨了肉,李默文的食量也在渐渐的降低,早上两个包子就足够吃饱了。
稿费到账之后,他手头也宽裕了许多。
购置了衣服棉被,也还有盈余近两百块钱。
接下来再交一批十五万字的稿子,还能拿几百块钱,如果算上小说的十二万字的稿费,个人存款可以突破千元大关了。
现在目标就是将这些稿子尽快的写出来。
吃完早饭,众人到了要上课的教室,一个仅次于八百人大教室的课堂,足足可以坐下两三百人。
在这里开始了在人大的第一堂课。
《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
讲课的老师是一位老教授,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年纪,走路带风,一副清瘦干练的模样。
“同学们好,我叫做陈光礼。”
老教授陈光礼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十分有劲,写得也很大。
他将课本放在了讲桌上,连翻开的意思都没有。
环顾了一眼整个班级的所有学生。
“今天我们就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了解什么是辩证唯物主义,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整个教室里面的同学鸦雀无声,全部都在认真的聆听。
李默文也掏出了一个本子,仔细的跟同桌阮学文一起准备记笔记。
“班长在吗?”
陈光礼在话音落下后,突然语气一转,问了一个问题。
“在!”
李默文当即站起身来,大声答应道。
这门课是大课,一起上课的还有同属于马哲学院系的哲学、党史、政经三个专业。
当老教授问起来的时候,其他三个班的班长也纷纷都站起来答应。
“汇报一下各自班级上的考勤情况,这门课是你们四个专业一起上,我不会点名,但是会随时抽查名字,如果被我抽到没有在的话,直接判定不合格,明年重修。”
陈光礼将丑话说到前面,表情十分严肃。
其余三个专业的班长都说了各自班级的情况,都是全员到齐。
到了李默文的时候,爆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数据。
“社科班,应到42人,实到四十人……”
老教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人头皮发麻,李默文刚准备解释,对方却轻轻的挥手示意几人坐下,他没有多问什么,转身当即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