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
天气依然阴沉。
夜里又下了一场小雪。
盖住了小部分的地面,染成了白色。
人大。
校园内。
一场风暴正在缓缓的酝酿。
昨晚发生的事情,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的朝着全校蔓延。
史鸿飞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的时候。
他考完试,立马朝着科社系找了过去。
正好看见严军正在一间教室里面,给同学们讲述昨晚发生的事情。
许多同学听到车前国的情况,都很感同身受。
多数下乡知青考回来的学生都有类似的经历,身处外地遭受排挤与打压。
一些人或许认为大学生都是天之骄子,受到重视。
多数学生都是性格沉闷,埋头学习,在那个时候,并不受人重视。
在有些人眼里,他们就是好欺负的对象。
仗着在本地有关系,有兄弟,人多势众,欺负起人来没有一点儿顾虑。
史鸿飞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很是难堪。
“严军……出来一下!”
史鸿飞朝着教室里面喊了一声。
严军停了下来,看向门口,朝着张一凡说了一声,“接下来交给你,务必保证同学们尽快将联名信给签完。”
说罢他就朝着门外走了过来。
目光打量着史鸿飞,没想到这小子会突然找上自己。
史家与他们严家曾经门第差不多。
只不过史家一直保持着地位,没有经受过冲击。
严家却受到了一些波及,老爷子退居二线,几个关键二代也四散到了全国各地。
而像严军这样的第三代直接下放到了农场。
曾经史鸿飞还是他屁股后面的跟屁虫,现在却已经踩到自己头上了。
“找我啥事?”
严军问了一句,脸上表情平静,没有情绪波动。
“我记得你以前都叫我军哥吧,现在长大了,教养也丢了是吧?”
他斜斜的看了史鸿飞一眼。
有点看不起这个依靠着家里关系进学校的弟弟。
好歹他在农场,也是依靠自己本事考进的大学。
“军哥,早上的时候,海淀那边的人找到我,说想要跟咱们学校谈谈,消除前几天的误会。”
史鸿飞缓缓开口说道。
他不想卷入到这个破事里面来,安安心心的准备出国留学的考试。
但对方是他亲戚,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门。
严军原本平静的脸听到这番话后,瞬间变了脸色。
“你来做说客?”
他冷着脸,问了一句。
史鸿飞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军哥,我也是人大学生……”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李默文呢?怎么没有看见他的身影,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坐视旁观吧?”
史鸿飞扫了一眼教室,轻声问了一句。
“他去开会了。”
严军看着他,回了一句,眼神中透露着询问。
“我那远房亲戚的对头是……你们可以找他问一下……”
史鸿飞轻轻点头,今天学校的会议……只有校领导的常务会。
他脸上表情僵住,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情。
最后缓缓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严军听了之后,脸色微变。
只是一个小小的知青,背后竟然还牵扯其他人?
烂成一锅了啊!
“原来是他啊!难怪那个陈家如此有恃无恐。”
严军十分重视这个消息,朝着史鸿飞的背影说了一句,“谢了!”
史鸿飞背对着他,轻轻摆手。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他亲戚,他肯定也会直接选择下场。
这一次跟李默文的争锋失败让他长了记性。
开始审视自己以前的行为。
这才发现,原来做正事,才能够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往前走。
没有那股子轻浮感。
变得沉默不少。
脑子也轻灵了。
难怪父亲以前一直都看不起自己。
一直耍小聪明,借助关系完成各级越级晋升,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加入学生会只是一个开始。
他职位再高,别人也可能不配合。
哪怕是李默文交给自己管理的文体部,他都没办法如臂使指。
想要做点事情,手底下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冒出来。
理由有理有据。
让他毫无办法。
“表叔……这种时候还捂盖子,要栽大跟头啊!”
史鸿飞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走到图书馆门口就遇到了朱建军,好像正在找他的样子。
“飞哥,见到李默文了吗?”
朱建军走了过来,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句。
“他们科社系打算做什么?我听说刚才课间的时候,好多科社系的同学在说一件事……”
他来打探消息。
试探史鸿飞的态度。
学校里面流传的一些事情,让他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咱们学校的同学在校外受欺负了,还是他们科社班的人,他们大概是打算给学校施压,惩罚那个人吧。”
史鸿飞大致说了一下,没有透露具体的细节。
他跟朱建军也不熟。
两人只是存在互相利用的关系。
也没有提醒朱建军的意思。
但朱建军听见他这番话,立马反应过来,这其中肯定是大事情,“这还能行!?欺负到我们人大上面来了。”
“我听说科社系的张一凡正在四处联络人写联名信。”
“我这就联系宣传部的同学,让他们立马集合,召集各个班委开会,将这事情落实下去!”
“帮帮场子。”
朱建军最后一句有着老家晋城人的口音,他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立马做出了表态。
他管的学生会宣传部,一旦行动起来,可比科社班同学单打独斗强得多。
史鸿飞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顿时明白,对方恐怕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具体情况,只是没有看见自己行动,这才过来试探一下。
“这些家伙……一个个都猴精的!原来是看着我跟李默文斗!耍猴玩啊!?”
艹!
史鸿飞此刻也反应过来,一脚踢到了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滩积雪,落得满身雪沫冰碴。
与此同时。
学校编辑部内。
阮学文正在跟编辑部部长孙正清谈话,希望紧急加印一期校刊,通过校报将事情闹大。
但是孙正清却左顾右盼的找理由搪塞,没有正面答应下来。
阮学文又劝说了一会儿,孙正清依然没有动摇,只是拿校宣部没有相关消息做理由,拒绝帮助。
阮学文没办法只能起身告辞,脸上带着一丝烦躁,对老领导孙正清的态度十分不满。
编辑部在这样的人领导下,怎么压制即将发表文学期刊的未名湖?
他从校编辑部出来,正好遇到李默文从行政楼出来。
“老默,情况怎么样!?”
阮学文急忙的走到李默文面前,脸上表情十分焦急。
“校领导达成一致意见了。”
“我们放手去做!”
“不管有什么事情,校长都为我们撑着。”
李默文脸上的表情带着笑容,眼神有光,微红的眼睛带着一股极强的感染力。
一下子就让阮学文那颗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脸上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容。
校领导……
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学生活动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了。
“老默,接下来……大干一场吧!”
阮学文沉声说道,他现在心底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要将事情闹大。
“我去召集学生会主席团会议。”
李默文当即回答道,立刻做出了相关的部署。
他心底已经有了全新的方案。
一晚上没有睡,但精神却越来越是亢奋,脑袋越来越清明。
“你去找周国行他们,固定证据,尽可能的深挖幕后的保护伞名单。”
“将这群毒瘤从学校周边彻底拔除!”
他虽然是学生会主席,但在动用这个权柄的时候,需要考虑学校方面的影响。
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到学校的运转。
但现在获得了校领导的认可后。
他可以毫无顾虑的指挥学生会几十号学生干部,并通过学生会的名义,以公函的形式,沟通其他大学的学生组织,将消息传递过去,。
寻求其他大学的帮助。
校领导站在他们学生这边,提供了支持,帮忙顶住压力。
那么他们就敢捅破天。
现在才是开始,准备弹药的阶段。
李默文踩着雪水浸湿的泥地,裤脚、脚面沾满了泥水,快步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他刚走进门,正在值班的秘书部的两名干事就打了个招呼。
“默哥……早啊!”
这是跟李默文一起干过实践调研的同学,跟着周国行一起叫默哥,关系比较亲近。
“李主席!”
这是普通的学生会干事,称呼略显生疏。
“你们好,吃饭了吗?”
李默文笑着跟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叮嘱了一句:“准备一个临时会议通知。一会儿其他几位副主席到了,通知一下。下午放学后,六点召开一场学生会常委会,主题是‘学生外出安全保障讨论会’,主要是商讨出一个针对同学们外出安全的出行提醒建议。”
对这个会议,他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决定将未来的一些措施,搬到这个时代来,在人大校内实施。
学生会是官方机构,可以制定一些针对学生的提醒意见。
施压比单独的班级单干,要迅速得多。
“好的。”
两人纷纷回答道。
李默文推开办公室大门,走进去之后,看见秘书长苏珍竟然在办公桌面前,俯身写字。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后。
苏珍抬起头看了过来。
她虽然是一个女孩模样,但却有着一股子男人性格,短发娃娃脸,樱桃嘴,面容白嫩,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子气势。
“听说你们班出事了?”
她看见是李默文,停下了笔,将钢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对,有个同学家里遭遇了一些问题,已经在解决了。”
李默文回答道。
“这次开会是做什么?”
苏珍好奇的问了一句,李默文当上学生会主席之后,一直以来都在关注那个‘双助’计划,在学校各个工厂、部门进行走访,对学生会的事情并不怎么关注。
前段时间还经常往印刷厂跑。
好像在秘密搞什么活动。
现在他们班又出现了这档子事情,居然还有心思开主席团常委会议?
“第一项,向全体同学发出一个警示,提醒海淀镇周边区域有外出风险,制定一个风险提醒区域,让同学们尽可能的不往那边走。”
“第二项,筹备校园安全小组,制定校园安全出行条例,将风险提醒图传达至每个班的班委,保证每一个同学都了解。”
“第三项,筹备校园安全讲座,邀请各个安全部门的领导过来针对咱们人大学生进行安全演讲,并给周边大学圈层发出邀请,将我们制定的风险提示,传遍整个首都大学圈层。”
李默文有条不紊的回答道。
苏珍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向李默文,质问道:“你疯了?这么做,会把周边街道邻居全都给得罪了。”
李默文所说的这几项,完全是打算将整个街道的住户全部都给定死在耻辱柱上。
成为整个大学圈子,乃至整个首都的笑话。
到时候一出门,别人一听说他们是来自海淀这个街道。
那不都得来一句“哟,刁民来着。”或者问一声“听说你们那儿很危险啊!街道不管吗?”
名声直接就臭了啊!
“万一是被区里面领导听见,咱们学校都得吃挂落。”
这种事情怎么能从学生会这方面发表出去。
影响太大了。
他们可是整个人大的学生官方代表,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
发表这种不当言论,很有可能遭到上面的批评。
“校领导那边一旦知道了,我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苏珍这是正常的担忧,毕竟人大虽然级别高,但毕竟还在海淀地界,如果得罪了地方部门,未来各方面工作都不好展开。
特别是涉及到对外接触方面的工作。
他们明年还要扩展外联部,联系学校外各个工厂,闹出这种事情之后还咋联系?
“首先,咱们同学被欺负的时候,街道的邻居与街道的人在做什么?和稀泥!”
“两边敲打一下,事情就结束了,对于同学们遭受欺压的现状,没有一点儿缓解。”
“既然他们不能保证安全。”
“那么我们只能自保。”
“我刚从校领导会议上回来,领导们的一致意见,以学生安危为主!”
“既然街道没办法保证我们同学的安全,那么我们就自行提醒,让同学们注意外出地点,避开危险的区域。”
李默文回答道,甩出了校领导会议的决定。
直接让苏珍傻了眼。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李默文,再次确认道:“校领导同意了?”
李默文看了她一眼,沉声说道:“你不信的话,可以去校长秘书处,申请调阅会议记录。”
一番话说得苏珍哑口无言,最后果断表态:“坚决服从校领导决定,我立刻去准备会议。”
有了校领导的背书。
学生会这边没有谁会继续反对。
只要他们列举出海淀老街各个区域的风险。
住在老街的住户都得发疯。
谁也不想自己住的房子在大学生眼里变成一个隐患地方,最后演变到全城……
下午会议上。
人大学生会确定了章程。
李默文将同学们交流过程中提出来的,排挤外来者最严重的几个街道胡同,全部都列作了高风险区域。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国营饭店,名字叫做同和居,就在五道口位置。
原因是他们学校的几个学生去吃饭的时候,遭到了服务员的嫌弃,明里暗里的贬低。
看不起他们人大的学生,只服务清大……
然而这个风险评级只是开始。
更要命的是后面。
校领导的施压,让上面部门不得不重视,调查组连夜成立,科室主任带队,领着三个干事、五个各部门骨干,第三天就进驻到了这里。
联名信经过三天的发酵,全校九成的学生已经签署了名字。
加上学生会的推波助澜。
李默文的名声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基本上只要听说是李默文发起的签名,绝大部分同学毫不犹豫的就签下了名字。
许多贫困学生甚至自发的帮忙宣传。
风暴汹涌!
消息很快就传递到了各个大学圈子。
首都日报的记者也听到了消息,派了人过来进行调查。
三天的时间。
让整个事情发展到了一种不可收拾的程度。
此刻处于风暴中心的海淀老街,却依然十分平静,没有任何的动静。
甚至还派人上门多次讨要那个被人大关押起来的陈老三。
师大。
刚刚下班的徐子潭回到家里,看见丈夫蔡国益坐在椅子上,抽着烟。
蔡国益在区里工作。
担任的副主任职位。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屋子里弥漫了一阵烟雾。
像是着火了一样。
“咋抽这么多烟?儿子呢?”
她问了一句,没有斥责,不动声色的走到了窗户边上,推开了窗户透气。
寒风吹了进来,让人忍不住哆嗦。
蔡国益看见妻子,立马将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面,熄灭了火星,“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烟味。”
“今天事情有点多,我就让爸妈把孩子接过去了。”
他回了一句。
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的愁绪。
徐子潭的工作比较忙,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多数时候都是蔡国益去接儿子放学。
“怎么了?”
徐子潭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烦恼,关心的问了一句。
“出大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市里面点名批评了我们这边的工作,我们主任下午开完会回来,劈头盖脸的把我们所有人都骂了一顿,让找出什么原因呢。”
蔡国益苦笑着说道。
他现在是一脸懵逼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道办的工作跟他又没有多大的关系。
怎么可能时时刻刻的掌握基层的动态。
“人大?他们这几天好像在写什么联名信,打算递交到团委、全国学联去。”
“我上课的时候,听学生们讨论过。闹得还挺大,好像我们学校目前也在推进这方面的活动,通过写信声援人大呢。”
“从学生们表现来看,你们单位恐怕摊上大麻烦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徐子潭回了一句,奇怪的看向蔡国益,问了一句,“小妹的对象不是在人大吗?你去找他问一下呗。”
蔡国益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小李是人大的学生……我这就过去找他。”
“老婆!你也太聪明了!”
说罢,他双手捧着徐子潭的脸庞,死死的亲了一口。
然后抄起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就往门外走去。
徐子潭站在原地,一脸羞愤的擦着脸上的口水,嫌弃的说道:“嘴巴子真臭!”
嘴巴上虽然在抱怨,但还是叮嘱的喊了一声,
“路上骑车慢点……早点回来!”
蔡国益此刻已经骑着自行车,飞快的赶往人大。
顾不得地上的积雪。
生怕跑慢了。
屁股上的位置就坐不稳,一下子摔到地面上。
他飞快赶到人大,在校门口登记之后,静静的等待着门卫的电话。
“喂,这里是门卫室,接一下东风一号宿舍楼……”
“喂,您好!同志,找一下科社系一班的李默文同学!”
“哦哦,好!我知道了。”
门卫挂断了电话,走到了蔡国益的面前,轻声说道:“同志,李同学今天出去了。并没有在学校!”
“啊!?”
蔡国益诧异的看向他,问道:“同志,那您知道李默文同学去哪儿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
一个人就从外面推开门,走了进来,听到李默文的名字后,下意识的挑眉,打量了蔡国益几眼,“你找李默文?你是?”
“同志,您好,我是李默文的姐夫!”
蔡国益当即回答道。
“哦,你是他姐夫,难道不知道,他今天去城里,准备参加四届青联的常务会了吗?”
来者是例行巡查的保卫处主任张大虎,最近学校老师群体里面都传遍了。
“啊!?”
蔡国益愣在原地。
这个消息直接将他脑瓜子打得嗡嗡的。
李默文,上青联啦!?
这这这……
大舅哥,好像就是四届青联主席团代表之一吧?
两人这么快就见面了!
而且,李默文不是一个普通人大学生吗?怎么一下子就变成青联常务会扩大会议的特邀成员了。
这是只有获得团委重视的青年才俊,才会获得这种殊荣!在上面领导眼里挂号的。
未来毕业,必然会重点关注的青年学生干部。
蔡国益忽然想起了自己同学年的那些个青联常务代表,现在多数都已经比他高两级以上,这才十来年的时间,他升了四级,算是出色的青年才俊,年轻干部。
但那些同期的常务代表,现在大都已经‘登堂入室’,完成了五级跳乃至六级跳。
这种人物无一不是守着一方疆土,在各自领域之中发光发热。
注:登堂入室——厅堂,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