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万寿路。
一处疗养院内。
蔡国益最终还是抗住了压力。
“爷爷,我也不清楚是谁,但应该是人大的学生!或许跟子熙认识。”
他说了一半。
没有敢完全跟老爷子透露,先给打了个预防针,万一真让徐子熙他们两个成了,自己还有解释的机会。
老爷子威胁确实很大,但万一把小姨子的事情搅黄了,自己下场更惨。
反正自己也没有依赖老爷子什么。
老爷子住在疗养院,一年都见不到几次。
未来小姨子可是会天天登门拜访。
得罪了她,家里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带烟了吗?”
徐老爷子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了一句。
“爷爷……您的身体,好像不能抽烟吧!?”
蔡国益下意识的回了一句。
遭到了老爷子的死亡凝视后,不情不愿的从兜里掏出了一包香山。
“香山啊,好久没有闻到过了。”
“火柴呢?”
老爷子接过烟,放在鼻尖吸了一口。
“一个月才能抽一支烟,这日子活得一点儿奔头都没有了。”
蔡国益没有敢接话。
保健医生的要求,加上徐奶奶的监督,谁敢反驳,不要命了?
“爷爷,就闻闻得了。”
蔡国益不想拿火柴出来。
但徐老爷子直接上手,朝着蔡国益抓了过来,三两下才从他的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点燃。
吸气。
烟雾入肺。
老爷子吐出了一口烟气后,将烟跟火柴都还给了蔡国益,然后才缓缓的回到了书桌边上坐下,问出了一个问题:“小蔡,你觉得这次事情,谁获利?”
蔡国益沉思许久,回了一句:“爷爷,最终获益的应该是幕后操控者吧。”
他觉得是李默文获得的好处最多。
策划了这么一场事情。
隐性好处拿了不少。
“实际上,这次获益最大的大概率是你。”
“没想到外派十几年都没有遇到什么好事情,刚回京不到一年,就遇到了这种好事。”
老爷子笑着说了一句。
蔡国益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问道:“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我受益最大!”
他自己都有一些懵。
明明自己也是属于海淀的一员,一样吃上面的挂落。
现在却说对自己是好事情?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在想,要不要将你从一线调到后勤去,免得你最后稀里糊涂的栽跟头。”
他很看好蔡国益,算是家里面为数不多的高知识分子,完整的上过大学。
三代里面也就徐子熙上了大学。
其他都是先参加了工作之后,在工作期间进行的深造。
根子先天不足。
等再过几年,国家要求高了,自家的那些个子孙没有几个能够跟得上时代的脚步。
老爷子看的很明白,所以才将重心放在了徐子熙的身上。
将其当做接班人在培养。
蔡国益讪笑一声,“爷爷,我好歹也读过大学,没有这么不堪吧。”
他仔细的想了一下,继续说道:“爷爷,您的意思是说,我们班长跟支书,都要出问题?但我刚到不久,排行老五去了……”
“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不是他想不到,而是自己面前站的人太多了,哪怕有几个人出现问题,也不至于轮得到他来。
“领头两个肯定跑不掉,但排在你前面的是管什么?”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
“一个民政,一个文教,一个街道。”
蔡国益缓缓讲述出班子的分工。
“那么他们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老爷子一锤定音。
“上面一旦动手,肯定会从根子上清理一遍。”
“但怎么都不会动到你这个农村的人身上。”
这番分析下来。
让蔡国益恍然大悟,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欣喜。
“不过爷爷,还有一位主任管的工业……”
他在单位排行垫底,这位管工业的是排第二的副主任,这次动乱大概率也波及不到他。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应该到年限了吧?”
徐老爷子伸出手,指头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的问道。
“哪怕能够从这次动乱之中幸存下来,没两年也会退居二线,正好给你腾出空间。”
“在三十五岁前能够成为一家之主。”
“接下来就顺利了。”
老爷子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期盼,经过这一次机会,蔡国益这颗半废掉的棋子,直接给盘活了。
京畿大县的家主。
外调最多可以提拔两级,迈入新的境界。
再加上蔡国益大学生的身份,历练两年后在党校进修一番,他的势头直接成了目前徐家最猛的,未来也会是他们徐家最厉害的一个人。
一些人或许会觉得三十来岁担任副职,已经算很不错的发展了。
但现在这个机会,让蔡国益摸到了门槛。
只需要一步助力。
可以找老大兄弟几个商量一下,给他一点儿资源,帮一把。
“你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给你放假的领导。”
“人家大概率是看徐家的面子,让你留一个清白身。但获利的是你,你得记住这个人情。”
老爷子提点了一句。
蔡国益轻轻点头,沉声说道:“我知道,爷爷。”
他想起了自己跟付主任的谈话。
主任后面意味深长的话语,让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经过老爷子一点播,立马就悟了。
两人刚刚谈完话。
楼下就传来了一阵呼喊。
“老徐,吃饭了!”
徐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老爷子一下子就止住了话题,将手上的烟蒂递到蔡国益手上,拍拍衣服,喝了口茶漱口。
“走吧,下楼吃饭。”
说罢,起身下楼吃饭。
蔡国益拿着手上的烟头,整个人都麻了。
“爷爷……”
他这可咋下楼?
老爷子则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漫步走下楼,路过徐奶奶身边的时候,被徐奶奶闻到了一丝烟味。
“抽烟了?”
徐奶奶皱着眉,问了一句。
“小蔡想抽,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就让他在书房抽了再下来,身上染了一些烟气罢了。”
徐老爷子笑着解释了一句,脸不红心跳不变的到了曾孙的旁边,从蔡文君的嘴里把糖果抢了下来。
“还吃,马上吃饭了!不能吃糖了。”
话音刚落,蔡文君就哇哇大哭起来。
徐奶奶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饭后。
蔡家父子吃完饭离开了。
保姆在收拾东西。
徐奶奶走到徐老爷子身边,帮他捏了一下肩膀,轻声问道:“小蔡他遇到事情了?”
徐老爷子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这小子没有见过大场面,遇到点儿事情,就不知所措了。”
他宽慰了徐奶奶一句。
虽然蔡国益什么都没有跟她说,但徐奶奶也猜到了一些事情。
所以多问了一句。
“老大家的大军是不是回来了,怎么没有来家里?”
徐老爷子问了一句。
徐奶奶笑着说道:“人家回来是有工作,又不是专程来看你这个老头子。”
她的话音刚落。
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声音。
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来者正是徐家第三代老大,徐子军。
“会议结束了?”
徐奶奶诧异的问了一句。
徐老也在看向徐子军,问道:“什么会议?”
“你忘啦,你孙子可是青年代表,虽然现在年纪超了,但新一届召开,重新选举的话,他们这一批还得回来主持会议呢。”
徐奶奶瞪了他一眼,这老东西对自家孩子一点儿都没有在意。
“结束了,奶奶!爷爷他不怎么关注我们团委方面的工作,整天忙的都是大事呢。”
徐子军揶揄了一句。
“他能有啥大事?整天摆弄那几盆兰花,入冬后全都死了,养了几年,没养活一株……”
徐奶奶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气得老爷子站起身,撸起袖子就要教训一下大孙子。
“爷爷!您先别急着动手,我今天在会议上,遇到一个不错的年轻小伙,口才跟学识都不错,还是人大的学生呢。”
徐子军急急忙忙的说道。
“哦?年轻小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徐老爷子停了下来,看向他问了一句。
“您不是在给四叔家的丫头找相亲对象嘛!我觉得那小伙子就不错。”
“要是成了,未来四叔帮忙,直接调到他们部门去,提拔起来也顺手。”
徐子军笑着说道。
随后他就开始讲述了自己在大会上的经历。
那个叫做李默文的人,是大学生,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开口却是一番令人震惊的言论。
让会议上所有人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许多领导都对他产生了兴趣。
甚至有两个领导当场询问他有没有兴趣来自己部门工作。
“他写了什么?”
徐老爷子问了一句。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青年在法制建设中的双重使命》,这篇是他在会议上的讲演文章。”
徐子军从包里面,掏出来了一份稿子,递给了老爷子。
“这个年轻人在法制建设方面的想法,很有一套,我觉得适合四叔的路子,走检察的路线。”
“现在不是马上要进行改革了嘛!”
“四叔抽调到了新成立的小组去,负责统筹工作了吗?”
徐子军对家里的事情还是看得很明白,也是现在家里年青一代发展最好的一个人。
目前正在魔都那边工作。
职级比蔡国益要高两级,年纪也大了七岁。
今年已经三十九岁。
再过一年就自动退出青联,退出不再连任的序列了。
“你四叔家就一个丫头,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徐奶奶瞪了徐子军一眼。
徐子军嬉笑一声,没有回答奶奶的话。
冷面徐主任也只有在家里面的爷爷奶奶面前,才会露出这副轻佻的姿态。
他身上承担的担子很大。
整个家的压力都在他的身上。
徐老爷子没有说话,从衣兜里面掏出了一副老花眼镜戴上,翻看起稿子。
稿子是油印版。
看样子刚刚印出来不久,没有时间修改,还有一些漏字错字的现象。
大概率是蜡板在刻印的时候出了问题。
原版稿子肯定完整改过了。
开篇很有新意。
借助两千多年前古人孟子与滕文公的对话,阐述了国家治理之中的‘道德’与‘法制’的辩证关系。
证明法律要有温情,不是冰冷的条例。
不是装饰品,而是社会运行的骨架。
接着引出了青年在法制之中的作用,要赋予这副骨架血肉及灵魂,承担当前法制建设的‘双重’责任。
既要做‘法之善’的传承者与信仰者,又要做‘法之行’的践行者与推动者。
“好……好!好一个‘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将前文的观点回收,通过《荀子·君道》阐述了当前青年在法制之中的重要意义。”
“难怪团委那边会如此看重这么一个年轻学生,让其参加你们四届青联的常务会。”
“这篇文章确实写得好,青年报那边什么时候刊登?”
老爷子拍案叫绝道。
看了一整篇文章,从中体会到了青年对于当前大方向的理解,满是欢喜。
荀子的这句话后面还有一段“故有君子,则法虽省……”,这句话才是文章中所想要表达的重点。
但作者很清楚这一点儿不适合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
也不适合当前的环境。
违背了上面的意愿。
所以只节选了这么一句,侧面承托青年在法制中的重要性。
点到为止,把握分寸。
对风向把握十分到位,堪称庖丁解牛,细致入微。
“大概率下期就会刊登了。”
徐子军笑着回答道。
“对了,这个学生叫做什么名字?”
徐老爷子接着问了一句。
“他叫李默文,好像还是人大学生会的主席,能力出色,盯上他的人家可能不少。”
徐子军立刻回答道,经过他的观察,常务会上的几个青联委员都对李默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其中傅家的那位老大哥还拉着李默文的手,想要请他去家里坐坐。
小心思一眼就被其他人给看出来了。
傅家家里好几个待嫁姑娘,都是准备从这两届的大学生之中,选几个出色的苗子当女婿呢。
“好!告诉你四叔,让他注意一下这个孩子,一旦未来发展不错,提前帮他锁定这个孩子的分配去向。”
徐老爷子当机立断道。
这种好人才可不能让出去,必须尽快的捞到家里面来。
“我这就给四叔打个电话,叫他晚上回来吃饭……”
徐子军当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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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临近傍晚。
人大校园内渐渐的安静下来。
全校组建了近二十个小组前往首都各地进行调研,今天多数小组都已经出发。
剩下的人也都买票选择回家。
学生少了很多。
李默文回来的时候,只有保卫室看见了两个人,一个徐爱民,另外一个并不熟悉。
“民哥,登记!”
李默文敲了敲保卫室的玻璃,喊了一声。
徐爱民推开窗户,伸出头来看了一眼。
“你回来啦!快进来烤烤火。”
他看见李默文之后,立马缩回去,打开门,走出来拉着李默文进了屋。
保卫室地方不大。
有一个小炉子,烧了一壶水。
前段时间王老爷子中毒事件,让学校都长了记性,对于要长期值班烤火的房间,都打穿了一个洞,制作了铁皮烟囱,将炉子的煤烟导向了窗外。
降低了中毒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学校还是颁布了安全要求,任何一个房间都必须打开十公分的窗户或者大门,保证空气流通。
总务处的老师会定时检查。
“开会咋样?看见大领导没!”
徐爱民表情激动的问道。
李默文这次参加的会议在老师群体已经传遍了。
他已经确定成为下一届的青联代表,会竞选常务委员。
“没有,只是团委的领导,还有就是一些曾经的常务……”
李默文谦虚的说了一句。
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没有透露出这些常务现今的职位。
也是值得他们仰望的存在。
“哎,那可惜了。”
徐爱民感叹了一声。
“对了,调查组的组长今天过来了一趟,打算找你谈谈,你啥时候有时间去招待所一趟。”
他接着说了一句。
调查组在人大这边待了几天,这简单的事情早就已经调查完了。
接下来就是工作总结。
“哦,我现在就过去。”
李默文闻言,当即说道,在登记本上签了字后,起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
徐爱民看了他一眼,喊住了他,从自己的兜里面掏出来一包烟。
“拿着!”
他将烟塞到了李默文的手上。
“你那包烟早就送完了吧,这包拿着,到时候好跟人打招呼!”
李默文有些迟疑,“民哥,这香山有点太贵重了吧。”
他刚想要拒绝就被徐爱民推了一下。
“赶紧走,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下次还我一包荷花!”
他笑着喊了一声。
徐爱民目送李默文离开了保卫室。
“队长,那包香山您自己都舍不得抽,咋一下子都给他了。”
另外一名保卫科干事有些心疼的说道。
队长自己抽的都是战斗烟,香山买来撑门面。
虽说香山不用高级票,没有那么稀缺。
但价格贵啊!都够吃两餐肉了。
他们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学校发的那点工资吃饭都勉强,更别提抽好烟了。
大家都是普通家庭,努力的挣钱养家。
“你懂个屁!”
“没听我说是用来换荷花的嘛。”
徐爱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别看李默文现在只是一个学生,但可以想象的是,自己这些人只有在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才能够平等对待他了。
等对方毕业了,自己这些人连进对方办公室的门的资格都不一定有。